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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局 意外总是来得太突然Unexpected accident
傍晚,东京湾酒店外。灯疲惫不堪地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往回走。进藤的事,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安谧总是,在浑浊的喧嚣之后才会浮现。
他故意错开了光回家的路线,在电话亭拨通了母亲的号码,让她下班时过来接一下自己。
天空……好蓝啊……
蓝得有点虚无缥缈。
灯闭上眼,耳边突然吹来和谷的声音。
“什么啊,是你。”
和谷和伊角并肩站着,经过红绿灯时看见了恍然若失的灯,打招呼道。
“和谷君,伊角君,你们也来了啊。”灯勉强露出微笑。
伊角困惑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快嘴巴的和谷抢了台词。
“你认识伊角啊?!”和谷无视了伊角想插话的欲望,一脸神奇地望着灯。
“……我不是说了吗,你们院生我认识一大堆。”灯赶忙若无其事地圆谎,对伊角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久原灯。”
伊角谅解地握住他的手:“嗯,你好,我是伊角慎一郎……”
“你还真爱用这么老气的招呼方式啊。”和谷忍不住吐槽。
灯白了他一眼。
“今天有收获吗?”灯正好因为等车而闲的发慌,就顺着杆子和这两位新浪潮代表东扯西扯,“我很喜欢白川先生的大盘解说。”
和谷马上起了劲:“啊,那个很厉害啊,还有塔矢名人的指导棋,啊啊……一天的功夫,做了一大把有意思的事呢,对吧,伊角。”
伊角相对沉稳得多:“确实如此。”
“久原你也是六年级?”和谷似乎很喜欢侃大山,“今年的院生考试报名就从下个月开始吧?赶紧过来哟。”
灯不安地笑笑:“但愿吧。”
“哎?你今天心情不好?怎么没精打采的?”和谷发现灯无意冗谈,问。
“……很明显吗?”灯揉揉眼,“我以为还好……”
“怎么可能是还好啊,你没事吧?”和谷担心这货倒在马路上。
“没事——”
话音未落,灯觉得头晕目眩,由于压抑已久的痛苦突然爆发,他似乎有点撑不住的迹象。
心中刹时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啊!喂喂!久原——”和谷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单薄的身躯让和谷都感叹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振作一点!可恶……”
“和谷,我打电话叫救护车。”伊角也是大吃一惊,他从没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晕倒的场景。
“拜托你了,伊角桑。”和谷笨拙地掐着不省人事的灯,但灯没有任何反应。
隐隐约约,灯好像看见了神迹一般的光芒,从天穹之顶,悠悠撒落。
那是……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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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黑暗。
迷糊之中,灯看见了熟悉入骨的故友——片桐昭的笑容。这是他来到棋魂的世界之前的事了。
——阿灯长大之后,想成为怎样的人呢?
少年浅笑着,对灯发问。
——哎?那种问题……现在考虑是不是太早了?只有阿昭你现在就有理想了吧。
灯迷迷糊糊地思考,却得不出答案。
——我啊,想成为像佐为那样的棋士!
少年举起双手,做出描绘的动作。
——是吗……真不错。
灯傻呵呵地陪他笑道。
——阿灯也要快点找到自己的梦想哦,这样止步不前会被我落下的!
少年一脸耳提面命的表情,似乎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
——梦想啊……
我的梦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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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梦吗。”
灯睁开眼,只能看见空白的天花板。身边的床铺散发出浓浓的药水味,清凉的空气将他的意识唤醒。
“……”
灯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嘴角绽放出一抹苦笑。
已经过了这么久啦……
“小灯,感觉还好吗?”旁边的母亲一脸倦容,想必是守了他许久吧。
灯懂事地安慰她:“我没事。不过,为什么会突然……”
母亲脸上的阴影更甚:“医生说是身体太弱,又动了气,一时的自我保护反应,没有大碍。”
灯缓缓点头:“那不是很好吗,让您担心了,妈妈。”
“这次我不准你再任性妄为。”母亲严厉地注视着他,“等你出院了我们就搬回福冈住一阵,在身体恢复之前不许下棋了。”
灯一听这话就反射性地拒绝:“那怎么行?!”
“我是你的监护人,我有义务阻止你做那些危险的事。”母亲色厉内荏的性子灯不是不清楚,刀子嘴豆腐心,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会好好锻炼身体的。”灯保证道。
“今天没得条件可谈。”母亲少见地没有妥协。
灯坚持劝阻:“但是,也没必要回福冈吧……”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母亲给他削了个苹果,“福冈比东京安静得多吧。”
虽然知道母亲是在为自己好,但潜意识里对围棋的执念远远高于一切。灯不依不饶地反对:“我不能没有围棋……”
母亲眉头紧锁:“围棋会比生命还重要吗?别说傻话了,小灯。”
“吱噶”一声,门被推开了。灯和母亲同时回头,看见气喘吁吁的光站在门口。
“进藤君?”母亲好像并不意外,“谢谢你来看小灯。”
光小步挪进病房里,似乎怀有歉意。
——他看上去没事。
佐为早就直奔病床一侧,端详灯许久,确认他的脸色是红润的,才放下心。
“那个……打扰了。”光连忙弯腰行礼。在大人面前,他尽量表现得讲礼貌一点。
“你来啦。”灯本想问他为什么要来,却不愿在双方关系的节骨眼上自讨没趣,最终对光点点头。
光纠结地看着他。
“你们好朋友先聊,我去买东西。”母亲善解人意地离开,一时间,灯有种自己成了犯病的塔矢行洋的错觉。
光侧身让母亲借过,等她关上门,才再次局促不安地转向病塌上的灯。
“你真的不要紧?”光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必担心。休息一阵就好了。”
说实话,灯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总得对光说句好听的。
“平时就除了围棋什么都不管,难怪会熬出病。”光不忘揶揄一句。
“你……真是来看病人的么。”灯抽搐嘴角。
“是佐为要来的啦。”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脸不爽。
——小光!你自己不也担心得要命吗?
佐为认真地纠正他,无奈灯什么也看不见。
“是吗……谢谢。”灯垂下眼,顿了顿,“我可能……要回福冈一趟了。”
见到光之后,处于煎熬中的灯决定顺着母亲的意思去福冈静养,当做逃避。
要不,开学之后他和光还是同桌,矛盾解不开的话,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终究不是滋味。
“诶?那么严重?”光站起来,难以置信地追问。
“都说了我需要休息。”灯尽量平静地回答,“你现在,是作为佐为的代言人的进藤光,还是自己下棋的进藤光在询问我呢?”
突如其来的疑问,光却早就胸有成竹。
“……你自己猜吧。”他狡黠地一笑。
“真是……”灯心中了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讨厌的性格啊。”
“那是什么意思啊?久原!”光生气地叫道。
“……没什么。”
灯恍惚中,觉得结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喂!你明明就省略了很重要的部分吧!快点从实招来,久原灯!”光碍于灯是病人,不能大打出手,只好在原地逼问。
“……啊。”灯低下头,“我的意思就是,既然你做出了选择就早点说嘛,搞得我难过了那么久。就是你这一点,让我非常讨厌。”
光一时语塞。他也知道过去的一阵子他们只是在单纯地闹别扭而已,只是谁都没有打破临界值的勇气。
“混蛋,那也是你想太多了啦!”光又坐下,坚决不认输。
——小光……
佐为释然地微笑着,虽然他心里也有种不安正在浮现,但是起码,能坦然面对现实,也是灯一直以来的目标。
当互不相让的两人因为根本没必要纠结的问题闹僵时,佐为这个没有实体的鬼魂什么忙也帮不上,那段时间确实非常难熬啊……
“谢谢你。进藤。”
灯迎上夏日的暖风,嘴角融化出淡淡的笑意。
“白痴……道什么谢啊。”光不以为意地吸吸鼻子,笑呵呵地倚靠在沙发背上。
“这样的话,我会尽快回东京。”灯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自在地和光说过话了,心里说不出的轻松,“在我回来之后,希望你不会还输给我五十目哦。”
光像抓狂的猫一样跳起来:“别信口开河!怎么可能有五十目那么多?!”
——啊啊,小光!
佐为挥舞着袖子。
“怎么没有!”灯学亮还嘴道。
“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久原灯——”
光张牙舞爪之时,门被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推开了。气氛突然降温至零点。
“对不起,病房内请保持安静。”她看了光一眼,鄙夷地走开了。
“……噗——哈哈哈哈……”灯开心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可恶!久原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刚刚我可什么都没做!”
两人耍脾气却格外友善的争吵,一直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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