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大结界尚未形成,幻想乡也并不存在,人类与妖魔杂处于尘嚣中,难辨你我。京城的街道有时会有百鬼夜行,当夜行的时刻到来,人们会乖乖躲进家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假装没听见。而到了早晨,鬼就把街道让了出来,人们又在同一条街道上忙碌生计,奔波来去。也许正因为人世与幽冥境界太过模糊不清,京城经常起雾或下雨,甚至有时出了太阳也会下雨,人们就知道了,那是狐狸要嫁女儿。
那是个人人崇信阴阳道术的时代。早上起来得先面对正确的方位默念著守护自身的星辰以求保佑,出门走的道路也要遵循正确的方位否则会冲到灾厄,吃饭、睡觉、一切生活琐事都有适当的时机规定著,若有什么重大疑难,靠占卜来决疑是非常合理的举动。整个京城就是个巨大的阵,镇住妖魔与怨灵,祈求国泰民安。
事实上,当初会迁都到这个京城,正是因为怨灵的作祟。人们藉由“取名”的咒语意图取得安宁,于是那个时代也有了一个讽刺的名字。
“平安时代”。
既黑暗又光明,既庸俗又风雅,既宽容又残虐,就在这么兼容并蓄的时代,有几个离经叛道的有趣角色诞生了。尽管注定只能活在历史的影子里不能被记忆,但那无损于他们那既迷人又讨厌的本质。
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
***
平安时代末,京城。那是栋诡异的大宅。在这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应该是极有权势的家族才有资格拥有这么广大的庭院,却好似许久没有住人。从外头望去,墙壁满是斑驳的痕迹,庭院荒芜杂乱不堪,竹帘有些脱落了,有些被扯破一半,斜挂在地随风啪啪作响,屋里没有灯光、人声,像是被世间遗弃的巨大遗迹般,突兀地存在著。
尽管这大宅有著许多不合理,在这如墨一样黑的夜色里,也全被掩盖无踪。骤雨疾敲著屋檐,大宅门前,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常的看门人缩著脖子,已经懒得对那形同虚设的短屋檐感到生气了。背靠著那漆黑的木头大门,只有门楣上几盏孤灯陪伴著他。
“这种鬼天气,今天大概是不会来了吧。”像是帮自己即将要偷懒找藉口似的,他自言自语。
空气有几丝秋天的峭寒,而他已全身透湿。即使偷跑回去烤个火,神明也会原谅我的吧?这么说着,又自顾自地同意了。伸手拿了一盏灯笼,看看眼前的大雨,打了一下自己的头。--真是冻昏头了,这种大雨,灯笼也不会有用啊。
扑疵~像回应他内心的碎念,灯笼被雨水扑熄了。但在灯熄之前,他依稀看到在火光能照到最远之处,有个身影出现。
“哇啊~!!”他惊呼。刚刚他也瞪着这黑暗好一会了,啥都没看见。但现在他怎麽看,都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朝着宅门一步一步的走近。
“谁在那里!?”
“……药。”
“谁!?”
那个人总算走到灯火所及之处,拿下挡雨的斗笠,竟是一个妙龄少女。蓑衣下红白的衣服是巫女服色,寒冷让她不断颤抖,长长的黑发被大雨打湿,紧贴脸上,衬出毫无血色的双颊,更显得楚楚可怜,像是白玉雕琢出的人儿。守门人看得呆了。
“……来送药的。”她努力把脸上的水拨掉,终於可以说话了。“师、师父派我来的。”
这般光景,即使是老大不小,在秋雨中又冻又饿的守门人也不禁起了怜惜之心。嘴上想安慰几句,却又找不出什么温柔的话说。
“巫女不待在神社里服侍神明,来跟阴阳师淌什么混水?他又怎么是你师父了?他徒弟就一个啊,我可熟了,叫……”
“我是新来的。至于为何拜他为师,这…说来话长了。”女孩露出无奈的笑容。
“所以那小子有了师妹,就顺理成章地把工作推卸给你吗?这种天气还派女孩子出来实在太过分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守门人不禁开始碎碎念,完全不顾自己现在把又冷又累的访客晾在外面。
“那个…”女孩辛苦地打断他:“不介意的话,可以先让我进去送东西吗?”
“是的,瞧瞧我都糊涂了呢。请进、请进……等等!”
少女似乎很想装没听见,但终究还是转过头来。
“你是新来的?”
“是。”她顿了顿,眉头一皱:“……为什么问?”
“如果跟着那位阴阳师,多少已学会了一些驱魔降妖的符咒了吧?”
少女没答话,脸上是「关你什么事」的神情。
“这问题很要紧啊,你没听说过吗?”老人露出诡密的笑容,用低沉的声音说:“这大宅闹鬼啊,闹得很凶呢。”
“鬼?”
“是啊……”那老人待要装出更可怕的声音吓吓这搞不清楚状况的少女,却看到了一抹自信的微笑。她像是回答老人,也像在对自己说:“太好了,若非如此,我可就白来一趟呢…”
“咦?”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女孩飞快的一鞠躬,然后就像只小鸟般,轻快地奔进了那没有灯火的屋门。
***
大宅深处,空无一人的廊间,火光映照着苍白的脸孔,女孩将食物轻轻放在残破的竹帘前。
雨仍然下着,屋檐挡不住湿气蔓延,沾染了黑暗的空间,一股不适感与她身上湿透的外衣一起紧贴着身体,撩动她的神经。
湿淋的人如此冒失闯入原是失礼,但周围一片残帘破瓦,除了眼前这房间外,甚至闻不出人居住的味道。此处确实很适合产生鬼怪之类的幻觉呢。但真正的鬼怪出现时,是不会留有让人犹豫「是不是看到鬼呢」的空间的。
这是百鬼夜行的平安时代,撞鬼的经验不是稀奇之事,她很清楚,所谓「不净的东西」尚未出现在她视野。那么,该把那看门的话当作愚民的戏言?抑或,真正可怕的东西还没现身?--不管怎样,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吧。她想。
“进来。”门尚未开,她才刚举起手,房里就出了声。说话的人好像很久没开口了,语调有些生涩,是少女的声音。
虽是命令的语句,却没有颐指气使的味道,更近似一个请求。她拉开帘,看到房间的另一头,一个就着微弱灯光看书的背影。
“你是……?”
“嗯。”
她这才发现自己呆了片刻。
“这是本次的药,请小姐服用吧。”
“还有呢?”
“嗯?”
“别说无聊的话了,可以请你讲些有趣的事吗?别急着走,外头雨还大着呢。”
女孩表情为难,看看自己的衣服。虽没说话,那小姐会意,拿起取暖用的火盆,掀开帘子走到她身旁。动作意外的轻捷。
“谢谢。”女孩腼腆的道谢。
她这才清楚看见这位大小姐的容貌。一头长长的黑发留到腰部以下,脸庞有富贵人家特有的苍白,却无应有的丰润,若能多些血色的话,也许称得上是个美人吧?
但真正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是那双眼睛,深遂的瞳眸里没有少女的娇媚与清澈,而是极为空洞的黑。如果看得略久,会有微微发冷的感觉。那是看过鬼的眼神。女孩心中闪过了这种想法。
“近来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她问,语气里有一种文诌诌的口吻。
“那个,我…”女孩低着头想了一会:“我还在修行,资格尚浅,还未亲眼见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呢。”那小姐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你是最近才跟着那位阴阳师修行吗?”
“嗯…”
“所以,你是式神?”
“咦?”女孩抬起头。
“不然,一个妖怪怎么会听从阴阳师的差遣呢?或者…你根本不是来送药的?”那小姐空洞的眼底,突然闪过锐利的光芒。
“一个妖怪扮成人类来到我家,有什么事呢?”
***
身着巫女服的少女还是维持原本坐姿,没有慌乱之色,但那腼腆的拘束感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兴味的笑,像看着什么有趣的玩具。
“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呢?”
“应该要先回答对方的问题比较有礼貌。”
“哦?但是在妖怪的礼节中,是习惯用问题回答问题的。”
“……用谎言回答更没礼貌呢。不过若真要计较,你不经允许就擅闯我的住所,早已无礼至极。”
“喔?所以,你自认是这宅子的主人?”
妖怪少女虽然用问句,但那语气并没有想知道的意思,纯粹就是想激怒人而已。
“我要赶你走了喔。”即使在吵架,她的语气仍然很客气。
“做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
***
一阵风飒然掀开竹帘,两个身影,转眼对换了位置。
详细地说,那小姐毫无预警地掷出一个东西,那可绝非普通人撒泼乱扔的力道与准头,即使对妖怪而言也得费些劲才能闪过的。
妖怪少女侧过身体,那东西掠过鼻尖时闻到一股淡淡甜香。这才看清,原来是把木梳子。妖怪少女闪过后便直扑上去,人手瞬间变为兽的爪子,悍然抓去,却连小姐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迅速收手。
在两者目光相对时,一股寒意如电般缠住妖怪的背脊,那是久经战阵者最倚赖的一种直觉:对于「危险」的嗅觉。
--但是,是什么让我感觉危险?至少眼前所见,并无威胁?妖怪暗暗咋舌。
--说来,那梳子上的甜香味也让人有些在意…单纯只是「发香」吗?这人类少女有着不寻常的危险气味,与投掷梳子中暗显的武艺根基,让妖怪必须重新谨慎地评估眼前对手。
火盆燃得更加旺盛了,劈啪声响,点点星火照耀幽暗,只见那个小姐拿出一个微微映着火光的物事,是一把剑,不是妇人惯用的短剑,而是武将的长剑。
“果然不是常人。”妖怪笑:“哪家的千金小姐会随身携带这玩意?”
“我没有随身携带。”小姐答。
妖怪没想到她会认真的回答自己的问话,且与自己的观察相符:她走路的姿态,掀帘的动作,确实不可能藏得了那么大一把剑。
“你一定在想,我刚刚到底把剑藏在哪里。”小姐说着,露出浅浅的笑容。看穿敌人的想法,观赏对方的窘迫,她好像很习惯这种感觉。
“…哼。”妖怪跟着笑了。很巧,这也是她喜欢做的事情。
“若能够凭空变出一把剑,那么试试变出一张能把我降伏的符咒如何?”
“我怎么……”少女才说了三个字,妖怪突然猛冲上去,当她能够反应时,利爪距离她的喉咙已不到半臂之遥。
挡格既已不及,她索性反刺妖怪的胸口,但这着也在敌人预料中,她早一步退到剑刃所及的范围以外,爪子却没有缩回,随着她后跃的同时手臂也伸长,这是非人类的优势。眼看利爪就要及颈,妖怪却又感到刚刚那种如电击窜遍全身般的危机感,但这次她决定不予理会,硬是抓了下去。
她感到自己碰触到了什么虚无的东西,绝非人体的触感,某种陌生的存在笼罩在那小姐身旁,挡住妖怪的爪子。但挡那一下只能避免致命伤,那小姐还是被狂猛的力道震退了几步,柔软的喉咙受到冲击,让她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啊哈。”妖怪说:“逮到了。就是这个玩意吧。”
语气中得意混杂着痛楚,她的爪子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已全变成了黑色,那不祥的颜色还沿着她白晰的手臂不断向上蔓延。兽爪闭合着,抓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只是「现在」看不见罢了。她想。
--只要换个方法就可以…,或是变个方向,或是换颗脑袋…她必须不断逼自己快点思考,因为疼痛已经迅速地超出了她可以忍受的范围。那看不见的东西正疯狂挣扎着,不断攻击她已经漆黑扭曲的爪子,掌心已经有部分碎裂了,破片落在地上时像烧尽的木炭般,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化为齎粉。
“快放手吧。”
那小姐好不容易可以说话了,目睹敌人的惨状,话音却不带情绪,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虚假同情,只是单纯规劝。
啪,又有一只爪子被蚀断,妖怪眼看右手抓不住了,正常的左手又握上去,就像打翻一瓶墨汁在白纸上般,她的左手又变得迅速漆黑,开始发出脆裂声响。
“快放手吧。你已经中了毒,那是也解不开的。现在放手,或许还能挑个比这里漂亮一些的地方死去,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了。”
还是一样不带感情的陈述,但是妖怪就像没听到,坚持着无谓的抵抗。冷汗滑过她已经被侵蚀一半的脸庞,还没被侵蚀的部份也变得枯槁,黑发纷纷掉落,四肢已支持不了重量而断裂,她现在看起来甚至连个形状都没有,只剩那双眼睛仍有光芒。
--情况很险峻呢。妖怪想。难道我今天会毕命于此?
没有生物是生来被杀的,阳光照耀在地,万物努力求生,本是物之常理。即使是妖怪,当「死」闪过心头时,胸口仍然一阵空荡。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久,那小姐叹了口气,缓缓的说。而同时,那眼睛的光采也熄灭了。原本妖怪站的地方只剩下一团辨识不出原本事物的灰烬。
直到此刻,这个女孩才表现出一丝像是普通人应有的反应。她已经累得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看着那堆灰烬发呆。在打斗时,不知何时雨竟然停了。月光穿透了重云洒落地面,她这才听到屋外秋虫的鸣响。
风吹进空荡的大屋,听起来像声声叹息,这是她最熟悉的旋律。当夜阗人静时,很容易出现把风声听成说话声的幻觉。因此,当她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时,一度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因此,当她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时,一度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那声音是从灰烬处冒出来的。
“还会道歉,算是可取的了。”
是那妖怪的声音,仍然是不怀好意的语调。
***
就像变魔术一样。
她以为收拾了妖怪,转头拉起了竹帘,回到自己的席前。然后外头突然传来话音,她拉开帘幕,灰烬已经消失,那妖怪竟然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处。然后,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手爪看起来还是那麽锐利而致命,缓慢的,握住她的咽喉。
当敌人化成灰都能活过来时,会觉得奈何不了她也是很合理的。但若自己的性命遭到威胁,就算理性告诉自己敌不过,还是会想尝试反击吧?但是,她连动都没有动。
“就人类而言,你真是无趣呢。”妖怪说。
“好歹惨叫一声,挣扎一下也好啊,你这样让我觉得赢了也很没味道呢。”
她试图在对手的眼里找寻恐惧或示弱的痕迹,即使是一丝丝也好,至少让刚刚的短暂死斗不要像一场幻觉。但眼前的少女硬是不听话,平静无波的眼神更让妖怪感到不快了。
“只是觉得或许这样也好。虽然没有想过会被妖怪吃掉,不过我本来也不被看作是人类,这也许正是我命中注定的死法。”
“命运。”妖怪冷哼:“光是相信这种东西,就证明了你的确是个平凡到不行的愚蠢人类喔。”
“可以问你一件事情?”
“嗯?”
“你刚刚抓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怎么问我?那好像是你放出来攻击我的吧。”
“那不是…”说到一半,小姐却默不作声了,微皱的眉宇间有一种烦躁的疲累,就像已被质疑过多次,懒得辩解了。
“……蝴蝶。”妖怪说。
“咦?”
“我刚刚抓到的东西啊,是一只蝴蝶。薄薄的翅膀有白玉色的光泽,振翅的优美姿态迥非世间之物,可惜…却有剧毒。”
女孩笑了,那喜悦的表情美得像幅画。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你说对了呢。果然啊,只有妖怪看得到吗?”
笑着,笑着,一滴眼泪却滑了下来,沾湿了妖怪的手背。不知是什麽触动了妖怪的心,眼前的少女并非她看过最勇敢的,笑容也不是最可爱的,但在生死一线的此刻,那个微笑与那滴眼泪,却深深的震动了她。妖怪放开了手。
面对少女质疑的眼神,她转身在火盆旁坐了下来,以一种独特的闲适姿态。
“总觉得比起吃掉你,你的故事让我更感兴趣。可以告诉我吗?为何一个人住在这里?那蝴蝶又是什么东西?”
“知道了又如何?”
“我只是很久没听到够有趣的故事了。不想说的话,我离开也行,但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奇怪的妖怪呢。”少女笑,迟疑了一下。
“…也罢,反正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故事,如果能取悦妖怪,也是我的荣幸。”
“你叫什么名字?”
“我母亲都叫我……幽华。”
她讲到名字时微微停顿,好像是什么陌生之物。
“很好听的名字。”
妖怪心头又闪过了刚刚女孩的那抹微笑,确实人如其名,像朵在夜晚独自绽放的白花,月色滑过叶尖露珠,几分淡雅的幽香在夜空间舞动。
“你呢?”幽华的反问打断了妖怪的玄思。
“我嘛…”妖怪沈吟,好像在考虑要不要说出真名,片刻后才肃容回答。
“我叫紫。八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