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墨崖东,太白天祭次日.
沧海起啸,水雾遮蔽天空。空桑道君在九天云阙中纵情弹拨,盛装出场的彩车踏海而过.空中的仙子们扬腿振袖,满世界都是飘飞的霓裳和黝黑秀发。
今天整个太白都在狂欢,这是一个甲子一次的盛大节日,每个人都发泄着经年的苦闷,这一天没有道途没有党争,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狂欢!
林风守放眼看去,两条水龙成双龙戏珠之形在海面上搭成一个巨大的拱门.龙身后就是浩渺沧海和... 和两列浮在空中的水沙发?!
那些水沙发的排布方式让林风守想起地球上的体育场观众席。不过体育场提供的是塑料座椅,坐久了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而这个水沙发...(太白后天祭总监制子缘道君:本次盛会使用的海水沙发100%取材于倾墨崖原生海水,由太白知名工艺大师容华道君亲自监制,绝对纯天然无污染,绿色环保质量有保障!)
林风守只能说自己从没坐过海水不知个中滋味。
但是!体育场!林风守觉得自己好像触发了什么了不得的支线剧情。
就在他想要向莫含锋这个坑货核实一下自己不妙的预感时。
一串急促的手鼓声从天际传了下来。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海面仿佛被调了静音,天地间只剩下那急促的鼓点。
林风守张张口,碧纱回了个安静闭嘴仔细听的手势。
那鼓声时而急促如雨,时而舒缓如风。前一刻旷远似沧茫草原上牛羊如云,下一刻又引人去天涯海角一观惊浪千顷。一声声一下下,全都砸在人最软的心上。林风守情不自禁叫了声好,一声出,山呼海啸。
整个倾墨崖都被掌声和称赞淹没。
就在赞声要达到顶点的时候,云端之上又是一声鼓响。这一声鼓带着一种令人宁静的力量。听了这一声,所有人又都再次安静下来。
“嘿,今天太白的后天祭,一甲子一次的盛会!”云端上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子缘道君踩着一朵云在天上谈笑风生。
“这一次后天祭,我们运营委员会邀请到了当世最尊贵的艺术家之一!他是太白最年轻的道君,他三十二岁出道,如今器乐精通,他被人们称为乐圣,他的曲子在九州传唱不休!”
“对!”修士们看起来已经期待的不行。
“他的名字是什么啊?”
“叶鹜城!”
“他最拿手的技艺是什么?”
“震天鼓!”
“要不要听一段!”
“要!要!”
“要不要听一段?”
“要!”
子缘道君欠身后退,把身后的人露了出来。
林风守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意外熟悉的人....空桑?
太白掌教,空桑道君。
不过这震惊马上被鼓声盖过去了。空桑手下徐徐展开的鼓声如清溪如澈风,一寸寸的将人浸透。那鼓声就响在神魂里,林风守感到自己心中萌发了一眼泉,清凉甘冽的泉水正冲往四肢百骸。他举目四顾,只见所有人都在迷醉,流泪。
“有一个地方叫太白山,那是九州极东的地方。那里有高耸的雪山,那里有接天的瀚海。那里的山上藏着洞天福地,那里的海埋着经古道棋。那里生长着一个门派叫太白,他们的气魄比天还高,他们的志向比海更大。他们的名字叫太白,他们是陆少游,白轻浪,姬北霜和叶枯的弟子,他们生在太白,他们长在太白,他们现在就站在名叫太白的地方!”
“太白!太白!”众修跟着和声。
大抵人的心中都对什么有着归属,于军人是国,于父母是家,而于这些人,是太白。这份归属感与自豪是流淌在血管里的意志,只等着被号角声唤醒便喷涌而出。林风守想,空桑的鼓声于这些人大抵就是古时征战的号角,号角鸣响,武士们就拔刀出鞘,披甲挂胄,狗血沸腾的踏上征战的道路,哪怕这一去就是马革裹尸。
林风守想:我很羡慕啊。
在林风守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什么有过归属感,哪怕一毫一丝,更不要说对自己是集体的一员而感到自豪了。
不管是对班级还是社团,林风守都是个过客。
曾经有人对林风守说:小守啊,人都是脆弱的生物,要抱团才能活着。林风守喜欢的剧里也有句有名的台词:当凛冬到时,独狼死,群狼得活。但不论林风守如何努力,归属感于与荣誉感于他,都是个遥远飘渺的东西。
后来林风守想自己可能是病了,所以把自己越蜷越紧,最后成了一只刺猬。
而如今,穿越之后,林风守发现自己找到了改变的希望。他看着在云端击鼓的老人,那老者面容清瘦颧骨高突,两只手指头很长,放上去刚好能盖住震天鼓的鼓面。他此时在云端上边打边唱,长长的白髯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他振臂高呼:“我道永昌。”
“我道永昌!”人群以千百倍的气势跟着和声。
林风守觉得,有像他们这种人,这个我道必然是要昌盛的。
“感谢父母予我以血肉,由此我能存;感谢师尊赐我以道法,由是我能修;感谢先祖遗我以传承,由此我才能前行!先祖遗道,我辈当扬!”
“我辈当扬!”人群再次和声。
“烟赤天,火燎地,三尺寒锋,一泓月牙碧。飞雪千里曾牧虎,再回首春秋俯瞰。仙人对弈鯨额,博彩九州宫阙。戊之威,冰封破,**硝烟澎湃,庇苍茫。紫台一去留青冢,仙庭何人倾赤墨。玉峰上下鹰飞涧,巨鳖遨游,大地回春。”
空桑收了手,把胡子慢慢捋顺:“这篇词是先师所做,今天之所以拿出来唱,是因为它讲的正是太白的历史。”
“哦!”人群中发出震惊的声音,空桑真君的师傅早已仙逝,其生平留下无数词句,但却并未听闻过这首。
“烟赤天,火燎地。说的是祖师的年代天下战乱不休,黎民饱受荼毒。这个时候四位祖师执三尺寒锋破青天,要救黎民于水火。但终究是人少势微,最终只得退而求次,他们带了一批人,在月牙湾开出一片世外桃源避世而居。月牙湾,那就是太白的前身,但是不是避世就够了呢?不,之后四位祖师被追杀千里,幸于冰海得一头神虎相助,辗转几十个春秋,最终才在九州极东找到了现在的太白山开门立派。那之后,太白派在历史的洪流中踉踉跄跄,但最终还是兴盛了。只是修道之人不问年月,等四位祖师再出山的日子,山外早已不知春秋几轮,这也就是所谓的,再回首春秋俯瞰。”
人群静默下来,显然对这个春秋俯瞰都心有戚戚焉。
林风守突然觉得其实这些人也不容易,虽然看起来他们上天入地神通广大,活的恣意任性,在凡人的眼里好像是降世仙人。他们还会很有气势的大喊我道永昌,但他们其实,也是会为了时光伤心静默的。
“下一句是什么意思呢,仙人对弈鲸额,博彩九州宫阙。古书中用鯨额代指天顶,因为额本就是最高的地方。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仙人们在天上下棋,棋注是什么呢?是九州的帝王宫阙!这种以黎民苍生为赌注的游戏激怒了四位祖师。然后便是,戊之威,冰封破,**硝烟澎湃,庇苍茫。那一场倾天之战四位祖师全部重伤,也拉开了太白所代表的人道和仙道长达万年的战争序幕。而这场战争是怎么结束的呢?紫台一去留青冢,谁人仙庭倾赤墨。三千年前白轻浪祖师单剑叩关,以一场拔剑斩群仙的传奇结束了这场万年道争。再然后,玉峰上下鹰飞涧,巨鳖遨游,大地回春。这讲的是后万年战争时代太白的发展。我们没有辜负先祖的期望,如今我们是九州最大最强盛的宗门之一,我们如今站在这里!”
空桑道君再次敲起鼓来。
“听吧先祖,这是你后代的欢呼。看吧先祖,这就是后世的太白!我们每一个甲子都在天穹下聚会,我们每个人都在坚持您的信念。我们在,人道就在,道统不灭,我道永昌!”他纵情鸣鼓,澎湃的鼓声仿佛带着万年前的一切穿越时光而来。修士们沉浸在他的鼓声里,沉浸在这一刻澄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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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祭!开幕!”
十八束白色的烟花打上天空,这代表的是太白史上十八件生死存亡的大事。然后是三百六十三束金色礼花,代表太白传承至今已有三百六十三代弟子。最后是黄银青灰礼花各一束,代表太白四位开派祖师。
不过这些跟林风守关系不大,他此时正在紧张的听莫含锋讲解比赛规则。
那什么踏水喧天,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碧纱挤过来:“哪有那么麻烦,莫大哥总喜欢把事情复杂化。总之,你到时候吐气开声,把水花能踩多大踩多大就好了。”
林风守:踩水花?莫含锋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讲了一堆怎么运灵怎么踩位等等不明觉厉的东西。
碧纱:嘛,反正最后评分是看踩起来多大水花。
林风守顿时信心满满,别的不行,踩水这事林哥在行,以前下雨最喜欢的就是踩水花了。驾龄二十年踩水花老司机带你飞,碧纱妹子放心这车是49式坦克稳得很不会翻。
“看,开始了。”
不远处的海面上,翻涌着阵阵海浪,浪花上一群太白弟子运转灵气,犹如飞鸿一般在海浪间穿梭,每次落步都会激起一大片水花,惹得高空水座上叫好声一片。
林风守看着水面上奔跑的小人,心说我去跑能跑出两倍大的水花来,尔等不过土鸡瓦狗不值一哂。
碧纱倒是看的兴致高昂,不时对着远方指指点点,内容大抵是哦那个师兄好帅,这个姐姐好美,林师兄你看那个师姐和那个师兄是道侣巴拉巴拉。
林风守泪流满面,碧纱师妹你就不要撕单身狗的伤疤了好吗,你看伤口都化脓了,以后会留疤的,绝对会留疤的!喂喂喂,你掏出盐来干什么,碧纱师妹你冷静一下。
等到轮他们下场的时候,林风守已经被万箭穿心。
他们队分成两组,碧纱拉着林风守跑到水面中央,莫含锋和杨祁月站在他们右手侧。
林风守抬头挺胸,眼睛发亮,心想这次是本大爷的主场,我要让你们这些凡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踏水喧天。碧纱更是一脸兴奋,满脸都是"这次第一一定是我的”的表情,一双眸子在阳光的映射下好似盛了一汪碎银。
旁边的莫含锋杨祁月也不甘示弱,这对情侣摩拳擦掌准备一展身手。
砰地一声,音花爆裂,所有人起跑!
林风守和碧纱嗖的一下掠过水面,向远处的终点冲去。身后,一条长长的水痕蔓延。
耳边是呼啸的风,身旁是呼啸的水浪,手中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脚下肆意的踩水,感受着水花在自己的脚下飞腾。林风守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惬意的跑过,他曾看过一本书,那本书上主角抱着心爱的姑娘搭上前往未知远方的火车,在那间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两人允诺直到永远。林风守曾替角色们希望那辆火车没有终点,而现在林风守觉得自己就在这艘火车上了。
往前奔跑吧,前方没有尽头。
林风守听到碧纱银铃般的笑声。他想,银铃,这个描绘实在太土了,但他想不出别的词汇来描绘这幕风景。迷蒙的雨幕中,你牵着的女孩兴奋的笑。还有什么能比初夏屋角随风鸣响的银风铃更能描绘这种意境的呢?
林风守也跑的越来越卖力,感受着身边的水浪越来越浩大,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笑声在海面上传递开来,大家都笑着向终点冲锋。
某一个瞬间林风守忽然听到隆隆的鼓声,两道粗大的水柱从水底蹿起,金红的烟火在空中炸响,碧纱围着林风守蹦蹦跳跳,高喊着我们赢了我们赢了。莫含锋眼含热泪的从子缘道君手中接过奖杯,递给旁边静静微笑的杨祁月。
林风守猛然醒悟,自己赢了,这场踏水竞赛结束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是阳光澄澈的夏天,自己有时间有能力,这种天气就应该陪着萝莉笑笑闹闹。
和煦的海风掠过海面,卷起蔚蓝的波涛。海面上少女们含苞待放,少年们风神俊朗。云端上老家伙们打着桥牌麻将,容华道君正分发着他的新型玩具。
这里是修仙世界的初夏时节,现在阳光正好。
这是个好日子,不是吗?
林风守这么想着。
下一个瞬间。
“不是哦,林君。”很远很远的地方,白尘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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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
林风守抱头蹲在海岸上,抖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面前的海里,尸体浮沉,伤口中流出的鲜血把整个海域都染成了鲜红的血色。
就在一个时辰前,林风守还看着碧纱咬着糖葫芦和人胡天侃地,他手中捏着一个小盒子,那是他刚买的玩物,准备送给碧纱。
碧纱接过盒子,嘟囔着这是什么,东西不好我可不收的时候。一截剑尖从她的胸口透了出来。
碧纱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大概还沉浸在收到礼物的小雀跃中就走了。
林风守愣愣的看着碧纱的尸体掉进海里,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楞楞地看着整片海都被染红,仍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碧纱死了?这次不是跳崖,是被一柄剑刺穿心脏,没有复活的理由了吧。
没有理由,那这次是真死了。
林风守仰天大叫,视野内全都是厮杀,尸体,血。
林风守想:我不能死,我要躲起来,我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干。我甚至才第一天来到这个异界。我不能死,我要躲起来。
他上天入地四处奔逃,但没有用,哪里都是刀剑,哪里都是死亡,哪里都是粘稠的血。
再后来,林风守发现自己不用跑了,因为大家根本看不到他,他就是一个旁观者,他看着这场厮杀,厮杀的人却看不到他。
但他不想看。每看一秒他就恐惧一分。每看一秒他就看到一个人惨死。
那个是碧纱吗?那个是莫含锋?杨祁月?
那个前卫市侩的子缘道君死了吗?
那个酷毙了的空桑道君又在哪里?
那个被砍成两半的是不是容华道君?
沉在海里的那个是卖糖葫芦的师叔?
林风守感觉自己要疯了。
这个天地间只剩下林风守一个人。
他奔走,他嘶嚎,他发怒。
世界只回以沉默。
林风守绝望了,他想要自杀。
但无济于事,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在这个世界中他死不了,甚至连受伤都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中孤独的待了多久。
他只看见这个世界慢慢被抽离了色彩,整个世界先是褪色成发黄的老照片,然后变成黑白,最后连形象也被抽走,成了一副涂鸦般的简笔画。
林风守无动于衷,他已经没什么想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简笔画世界中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走出来一个白色洋装的黑发少女。
少女扫了一眼破落的世界,用轻快的嗓音说道。
“不好意思我可能来晚了。看起来一周目badending了呢,没关系,提起劲来。”
“那么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白尘,你可以叫我尘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