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文斯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微微不协调，像是被蹩脚的傀儡师操纵的木偶，关节不能受力。
我知道圣骑士和牧师不会插手这件事，教会除了圣骑士和牧师外不是没有别的手下，但是不少都是装点门面的，高手并不多……至少能把卡文斯打成这样的高手，我一个都不知道。
就算是稍愚忠的圣骑士团，也不可能容忍教廷上层过分的腐败，私兵这种存在不能喧宾夺主。
倒塌的城门扬起了漫天的灰尘，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布满灰尘的老僧站在那里。
“……难道是传说中的扫地僧？”我僵硬地问在一边回气的卡文斯。
“啥，扫地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外面的人除了他我都杀完了，我准备踢开拜恩教堂的大门的时候他就来打我了。”卡文斯交代着情况，却没有一点得意。
我问:“点子扎手？”
他抬起曾经握剑的手，断剑已经被大力震成了碎剑，碎片刺穿了他的手心。
“都扎穿了。”
我们两人一起看向老僧，老僧看我们说完了话，慈悲一笑，开口说:“兄弟重逢，可喜可贺。”说完，单手向前一伸，“老僧来了。”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似慢实快，没有这个世界武僧的阳炎式，没有月阴式，没有空灵体，什么都没用，单纯就是一个刺步，安全的距离就在他脚下缩成了一步之遥。
而我明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却连抬手格挡都做不出来。
“圣佑术！”千钧一发之际，我放出了我能使出的最强防御。老僧还是毫无动摇地一掌印在我的胸口。
圣佑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一掌三劲，钻，透，震。身体里面瞬间就一塌糊涂。
没有一点明劲，我甚至没有一点被推的感觉，根本无从卸力，还有无数细微的小劲在身体里面窜来窜去持续破坏……
死亡如此接近，只用了一击。
“罗兰！！！！！”战吼在耳畔响起，目睹我命悬一线却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卡文斯炸出了滔天的怒气。
他冲向老僧，他脑中只有一个信念，力量。
老僧从容躲开雷霆万钧的重拳，同样一掌印在卡文斯胸口。
“给我开！”卡文斯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同样一掌只让卡文斯顿了小小的一刹那。
并不是卡文斯的深渊骑士职业有什么防御力加成，也不是他身上有什么防御神器，这单纯就是一个体魄问题。
一锤砸在兔子上，兔子头会被震扁，同样一锤砸在霸王龙头上，霸王龙只会被激怒。
我虽然比兔子结实不少，但是在传奇加成下的卡文斯，能把霸王龙当兔子打。
老僧没有被卡文斯的霸气影响，一掌不行再来一掌，一掌三劲不行一掌五劲。
卡文斯踏出第三步时，他已经中了九掌，而他的拳头一招都没有打中老僧。
卡文斯第四步踏出一半时，瞬间回到我身前，两手微微颤抖。
老僧也不追击，原地站定，静静地看着我们。
“罗兰，你不会死吧。”卡文斯没有回头，他一刻都不敢把眼睛从老僧身上移开。
“不好说，刚才他打了什么东西进来。”我摸索着胸口古怪的余韵……微妙的熟悉。“老师傅，请问你刚才怎么破开我的圣佑术的。”
我也不指望他回答，但是我实在好奇得紧。
老僧咧开嘴，眉目之间全是豪爽洒脱，看模样年轻时必定是一等一的豪杰……这样的武僧可不多。
“洒家称之为人间道。”老僧咂咂嘴，似是想喝什么，又说:“但是这里的人听不懂，硬要叫什么凡性的提醒，也就随他们去吧。”
我摸着胸口庞杂的气息，人间道…………
卡文斯见我沉默，说:“说完了吗，说完了我继续打，快死了叫我一声。”
卡文斯撕下自己曾经打造的现在已经被震成破烂的斗篷，露出精悍的身体。
艾希世界的规则和地球不同，如果在地球，卡文斯肉体的威力，就是把他换成等量TNT都不够，反物质还差不多。并且，在地球他挥出那样力道的攻击，以他的质量，他是第一个被轰飞的人。
那一个人形核弹……哪怕只有单纯的蛮力，在无视后坐力的情况下全部爆发是什么样？
“这个！躲给！我！看！啊！”
卡文斯一秒钟就打出了数不清的拳头，轰击在面前的空间，艾希世界主物质世界并不稳固，大气在尖叫，空间在压缩，元素被驱赶，所以没有火焰没有风压，一股纯粹的力量掀翻大地，推垮阁楼，吹飞城墙，排山倒海地向老僧压去。
老僧深邃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欣赏的颜色。
两手伸出，一掌朝上，一掌朝下，掌心向前。
……“搬山”……
仿佛是魔咒吟唱，明明在天崩地裂之中，我依然听到了这一声……或者我也不确定是否是真的听到的，它就像突然出现在耳畔，突然出现在脑海，我就是突然知道了。
即便是卡文斯放出这一招也有些萎靡，他惊讶地看着。
老僧“搬起”了，卡文斯打出的哪一团“山”，力量在空间中纵横，把石头，泥土，血肉，钢铁，揉成了灰，极度肮脏混沌也极度暴力血腥，震撼人心。
但是却没有一点泄出老僧的“手掌”。
老僧左右手一划，阴阳逆转，由秽到净，由死到生，由有到无，天空上压顶的灰太阳，向四方炸开。
老僧双手收回胸前，双手合十，越过卡文斯看着我，说:“小朋友你懂了吗，这就是人间道。”
卡文斯低着头，颤抖着，黑色的魔力从他身上蒸腾而起，“烦不烦？人间道人间道，我管什么是人间道，杀不了你只是因为不够强而已，不够强我就更强。”
老僧点点头，放开合十的手，单手伸向卡文斯，又做了个请的姿势。“像我年轻的时候，来来来，拳头说话，谁对谁站着，谁错谁躺平。”
卡文斯这次没有一口气把力量提到极致，他迈出一步，黑色的魔焰就高涨一分，他再迈出一步，一步快过一步，一步大过一步。
宛如把深渊背负。
“战！”一拳实实在在地打出，力量没有为了扩大范围四散，没有用空间用元素用大气借力，老僧卸力的功夫既然如此不可思议，那就专注，然后大力，更大力。
老僧仿佛是为了激怒卡文斯，用行动告诉卡文斯，这样的力量还可以卸，这样的速度还可以躲，卡文斯一拳快过一拳重过一拳，却还是只是被老僧一招招破解，功夫精妙到不可言说。
反观卡文斯，虽然战意不消战斗不止，但是硬吃下所有老僧的攻击已经买卡文斯体内积累了海量的暗劲和内伤，一口气如果泄下，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而且身上的魔焰丝毫不影响老僧的攻击，每当老僧抚上，都乖巧地像炊烟一般。
这时，卡文斯一顿，一脚踩住这一片大地，用力一踏，高高跃起，而这一片区域则是如花瓣合拢，连着各种房子掀起，向中间的老僧扣去。
如果从高空看下去，就像是有一个巨人想紧紧握死中间渺小的老僧。
卡文斯在空中大吼:“卸啊！躲啊！”
老僧叹了口气，合十说:“本是欺负晚辈不愿用力气，却被你当做那只练武不练功的花架子，洒家愁啊。”
左手单掌竖于胸前，右手反转，向上一托。
老僧年轻的时候走的是武夫的路子，以武入道就是逆天而行，要逆天而行，自然就得向上打……
黄天在上？给我下来！
大地巨人的手掌，被老僧的明劲轰开，绽放成一朵岩土之花。
明劲的明是正大光明，这一击一路上升，把卡文斯一路带上了天空，云层分开，阳光直射老僧所站的一地废墟。
一时间，万籁俱寂。
老僧四顾，“还有一个孩子呢……观两人之气都是因果纠缠，就是死了都会活过来的硬命，说真命天子都是辱没了这命格，这才小打小闹肯定波及不了…………多半是在打什么算盘……”
老僧抬起头看着天空，微微眯起了眼，“该下来了。”
的确下来了，卡文斯此刻伤到了极点，也怒到了极点，当一只凶兽越是伤重越是快死的时候，越是疯狂。
身上的魔焰燃烧的已经不是卡文斯的魔力了，而是他的生命。
满天云打散，阳光普照。
圣光之城的一切都是那么神圣干净，天上天下，除开一点，一颗黑色的流星从天空陨落。
卡文斯做不到老僧的缩地成寸，他从头到尾都在贯彻自己的理论，强，更强。
他的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无论在地上，还是在天空，他一脚一脚踏在空气中，一步快过一步，一步重过一步。
流星的后方是一圈大过一圈的黑色波纹。
像是刺破了世界。
“卸！给！我！看！”
最后一步，卡文斯踏在了老僧上托的手上，这是最重的一步，最快的一步。
这是卡文斯从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用脚，并不是有什么迷藏的武技，而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腿比手更有力。
老僧触到这一脚时，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凝重。
“卸海”
这一脚是最刚猛的力量，似乎能把世界刺破，能让天河漏下，但这一手，是最阴柔的力量，握住了最暴烈的尖刺，抚顺了最激烈的奔流。
老僧没有一点受伤，甚至不见颤抖，脚下连一点龟裂都没有。
力量被完美的从手上转移到了大地。
教廷本部。。。并不是某个区域，不是城门，不是街道，不是花园，不是上城区下城区。
整个教廷本部，开始下沉。
除了地牢和拜恩大教堂不受影响以外，没有一座建筑不满是裂纹。
然而，也仅此而已了，下沉很快就停止了。
卡文斯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但是魔焰却没有熄灭。
“力量”
空气中有什么在欢呼，在惨叫，在咆哮。
“力量”
大地下有什么在冲击，在挖掘，在蠕动。
“力量”
天空上有什么在降临，在掠过，在飘起。
老僧紧闭双眼，双手合十，菩萨低眉。
天地中的不可名状之物开始向他涌去。
老僧猛地抬头，双手外推，金刚怒目。
“邪魔！”一声狮吼。
天地之间再一次万籁俱寂，连卡文斯身上的黑焰也散去。
老僧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凝重不见。
这就是我等的机会。
我走到他身前，一剑递出。这一步，这一剑轻到极致，淡到极致，也锐利到极致，锐利到能挤进时间与时间之间，从世界这一刻的分镜和下一刻的分镜之间不存在的间隙刺出。
这一剑，仿佛一直就在这里。
这就是我领悟到的人间道，人间正道是沧桑。
百年之后，这一招会有名字，然而那时我已经忘了太多东西了。
我看到的老僧眼中尽是惊喜和兴奋，没有一点恐惧的紧张，这是个武疯子。
老僧挥手
“拈花”
老僧小指如花瓣般被剑锋切下，但是还是拈住了我手中的剑，纵然剑尖已经点进了他的咽喉却不得寸进。
圣光？这一剑可挤不下圣光。
老僧看着我，喉咙没有动，我终于确认了，这个招式名不是声音。
“灵犀”
明明他双手都没动，我却能感觉的一根手指刺穿了我的心脏。
这一指，似乎捅在了灵魂上，并非以前肉体受损那样容易修补，生命力从这个洞源源不断的流逝。
终于还是到此为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