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学毕业之后,我开始每个月定期给一家小说杂志供稿,凭借到手的不菲稿酬迅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扎稳了跟脚。
所谓扎稳了跟脚,仔细说来不过是找到了一家可以容身的公寓,不必再过风餐露宿的窘迫日子。然而这对我来说已然是了不起的壮举,周围的人无不对此表示惊异。
“我一直以为你会在毕业之后的一个月里饿死街头呢。”大学的同窗A在电话里这样说道。
会持有这种想法并非不能理解,因为我的大学时代一直过着常人不能理解的不健康生活——这是谦虚的说法,真实的情况要更严峻的多。
具体的原因暂且不必多言。作为结果,我险些没办法从学校毕业。毕业留念的时候,旁边的人看到我时纷纷做出像是蒙克名画中一样的表情。
“这样的你出了学校后能这么快在业界混出头,一定有什么神秘的原因吧。”
原因当然是有的。
因为我一天只有十七个小时。
这并不是拐着弯夸耀自己勤奋程度的说法,睡觉的时间当然是包括在十七个小时之内的。
当然,正常人的话一天是有二十四个小时的。这我也知道。
我并不是缺乏常识的人,非要说的话,我还算是比较有常识的那一边。但是可悲的是,正常的我一直被不正常的事态困扰。从出生起,我就一直过着每天只有十七个小时的异常生活。
那么另外七个小时哪里去了呢?这样问我的话,我想稍微谈一点和话题无关的事。
从七月开始,每隔几天都不断有读者的信件寄来。虽然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内容却称呼我为老师,老实说,让我兴奋了一整晚。
“虽然有时感觉遣词造句很奇怪,但老师绚丽的想象力感动了我。”
“总是有各种各样有趣的故事这一点让我觉得了不起。”
“故事的感染力很强呢,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寄来的信里写着诸如此类的感想。
我大学时代的专业是计算机,到毕业为止都过着和文学无关的生活。这样的我毫无疑问是第一次提笔写小说,与文学创作相关的经验也是零。
那么,为什么会获得那样的赞誉呢?
差不多该觉察真相了吧?
这跟我小说的大获成功和平日的怪异生活都有着重要的联系。
不明白吗?就是说——
我能看到别人的记忆。
说“看到”其实并不确切,用“体验”说不定更加贴切一些。因为可以“看到”的话,我应该也可以选择“不看”才对,然而事实是我没有这种自由,当记忆来临的时候,我就像是眼睛被胶带贴着张开一样,只能张大眼睛度过七个小时。当然,这是比喻。就是说,即使是闭着眼,影像也会出现在我眼前。
为了避免误会我要声明,我是已经度过了二十四年青春的大好男儿,也没有觉醒过那方面的兴趣。
我现在眼前所看到的,正是别人的记忆。
可以的话,我真不想要这样的能力。每天早上六点到下午一点,当莫名其妙的图像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就会失去对身体的支配能力。拜此所赐,我至今一次也没有看过日出,新年参拜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我提前回去。而且看到别人记忆什么的,在别人看来就只是发愣而已。我也因此成为了别人眼中“脑袋有问题”的人了。
除此之外,体验到的记忆内容也千奇百怪——有时是在商店里购物的普通家庭妇女,有时是完全听不懂说什么话的外国会议,有时范畴甚至突破了地球、看到不知道哪里的硬汉在地下城和魔物搏斗的奇异景象,在看到整整五个小时的腹腔手术的第一视角图像后,接下来几天都没能吃下饭。
男人在图像里直起身子,过了一会儿几张钞票被递了过来。
原来如此,今天是援交的女高中生。
从制服和之前看到的手机内容上很容易就能确认“我”的身份,但我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使看到也要当做没看到,绝对不去干涉别人的生活。这是我为自己定下的准则。即使在小说里,我写的也大多是地球之外的奇幻故事,偶尔写到现实世界的事,我也会小心的模糊掉细节。
之所以这样做,和我七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有关。
那是春季樱花还未绽放的一天。还是小学生的我看到“我”趁医生不备将大量药物偷偷放入病人的食物中,三个小时后躺在床上的病人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只有七岁的我怀着某种稚嫩的正义感和使命感,运用至今为止在记忆里积累的各种经验,通过比对建筑风格、病房窗户外面植物的种类和状态,灵活的运用网络和报纸找到了凶手,并将打印出来的匿名信寄给了警察局。
三天后,凶手自杀了。
凶手是死者的女儿,因为不忍心看到罹患绝症的母亲痛苦的模样。在征求母亲和亲人的同意后偷偷实行了安乐死——这样的新闻被刊登在送来家里的报纸上。
在母亲感叹那个冷血无情的神秘揭露人的时候,我忍不住抢过报纸冲出了家门。
街道上的樱花开了,我在那样的樱花雨中一直朝前奔跑。报纸上印着凶手的照片,那是一张非常温柔的、女人带着白色草帽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我沉迷于成为了主角,大显身手的得意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当赶来的医生和护士忙成一团时,图像逐渐变得模糊这一细节。那是“我”从眼中流出的眼泪。
看到别人的记忆只有七个小时而已,那对人的一生来说真是太短暂了。我没看到那个人面对母亲强颜欢笑的时候,没看到她和家人商议争吵时痛苦的样子,没看到她去医院的早上告别孩子时露出的表情,也没能知道她把脖子伸进绳套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当父母找到我时,我身上沾满了樱花花瓣。我哭得很累,靠着一颗樱花树睡着了。
从那之后,我为自己定下了准则。无论看到什么样的记忆,都要装作熟视无睹。
然而这个准则即将被我打破。
图像里“我”穿上了制服,提起手提包离开了旅馆。记忆就在这里结束了。
我从桌子上直起身子。之所以没有在床上的原因和我异常的作息习惯有关。毕业之后,我已经习惯在晚上七点入睡,早上两点起床。人类的生物钟竟然可以被扭曲成这种样子,我不由为自己的适应力感到惊讶。
顺便一提,我之前并没有睡觉。趴在桌子上只是为了在看记忆时稍作休息,防止肌肉僵硬而已。
桌子上有一张白纸,上面有着六点我变成“我”之前的工作成果。
“身高170公分以下”“无吸烟习惯”“家住七号住宅区附近”“有轻微洁癖”“对偶像无好感”
这样的文字罗列在上面。
这是我对前几日体验过的某个记忆主人的猜测,这些猜测当然是通过对记忆里有限的信息分析推理出来的。
那么,为什么我突然背弃了自己定下的准则。开始探询起某个记忆主人的详情呢?
我就不绕弯子直说了吧,那个人是一个跟踪狂。
在七个小时的记忆里,“我”或者蹲守在商店门口,或者在电车上对目标偷偷监视,或者在川流的街道隐藏自己的身形,总而言之,“我”一直在跟踪着某个人。
当然,就算是跟踪狂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在记忆里,我经历过黑手党的火并和抛尸全过程,也见识过外星生物对殖民星球的大屠杀。与那些相比,区区跟踪狂完全算不上什么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