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深夜,大雨未歇,龙血营驻地,主帅帐内。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帐内昏暗,可以看到一个人影伏在案前,写着些什么。
“子义。说罢,发生了什么?”有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我都写在报告上了,最快明日就会传至咸阳。若是等不及,你现在看也行。”萧德头也不回。
只是消失了半个月,回来之后,萧子义再也不复太原第一美男的风采。现在的他如一滩死水,阴沉,又暗藏杀机。
“哼,这报告,别说一句话,一个字,我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糊弄上头的东西,就别拿来糊弄我了。我想听你说。”
萧德搁下笔,坐正了,直直地看着营帐上被油灯映出来的那个影子:“是,父亲。”
萧沙在数日前就到太原了。家中独子失踪,他怎能坐得住。这些天里他来来去去,在渤海郡里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萧德。若是再有几日没有消息,他肯定要挥兵杀入草原,寻那北狼战王问个明白。
“那日设计埋伏我的,是白亭山。”
“北狼战王白亭山?”
“正是。北狼有五部,‘灰鬃’,‘红河’,‘铁马’,‘黑山’,‘青石’,最强一部为王族。他们灰鬃部落坐这王椅太久了,下面有人动了心思,四大部族的人联合起来,设了个圈套。他们质疑白亭山这些年的战果,几个部落联合逼迫白亭山进行‘瓦利克’。”
“这些北狼族的秘闻,我们的斥候都没有探得过。子义,你是……”
“所谓‘瓦利克’,意为荣耀狩猎,用以证明个人的勇武与智慧。白亭山带着五名精锐,其中有一位宗师,一共两位宗师四位巅峰,由其中一名萨满施展巫术,潜入太原,意图俘虏或劫杀几个高层军官。结果却意外钓到了我这条大鱼。那一战中,白亭山手下的那位宗师力竭战死,他们奋力搏杀之下,我所带三百人无一逃脱,几位幸存者与我一齐被俘。之后我们就被缚住四肢,经渤海郡转入大草原,入了北狼王部,灰鬃的领地。”
“居然有宗师出手!他们真是疯了!”
宗师虽强,但在军阵搏杀中,孤身一人的宗师总是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大周曾也有宗师身入战场,然而能全身而归的,都是有军队掩护,那些孤身杀入重围的,现在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强如大周的国力,愿意投身军旅的宗师人物也就五六位,两位宗师,那可以说是灰鬃部落的全部实力了。
“随后我被囚禁起来,而其他被擒的兄弟都被斩首示众。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时不时有人来刑讯,呵,他们什么都问不出来,恼羞之下断了我的食水。”
这两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是字字带血。
“所幸这些日子里有一个北狼族姑娘天天带食物来视探。她叫白夜,白亭山之女。那些北狼族秘闻,都是她告诉我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北狼族的美人计……”萧德沉默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身着夜行衣,潜入了大牢,那时他还以为这人是来救自己的。
结果她只是为了来见一见这个自己父亲口中的大敌。
“你居然没有长着獠牙什么的,切,没意思。”
这话让萧德哭笑不得,哪有人会真的青面獠牙啊。
两人一个在牢内,一个在牢外,隔着栅栏,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之后,白夜每天夜里都会潜到牢内,还会给他带点吃的。
按她的话说是,‘难得的玩具,这么快玩坏掉就不好玩了。’
真是可笑,北狼族的公主,天天给他送菜送饭。
这算不算叛国?
那些天里,有的时候是他在讲,有的时候是白夜在讲。一个人说着军旅途中的万水千山,一个人说着部落生活的放马牧羊。自少年就投身军旅的萧德,与一出生就被强加了使命的王女白夜,两个人隔着栅栏交换着心事。
不过萧德知道,‘血手将军’和‘灰鬃王女’是没有未来的。
大周,北狼,无数的士兵战死沙场。儿女情长在这宿怨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三天前的晚上,白夜笑着对萧德说,她在他的食物里下了蛊,是她从部落中的老巫医手中学来的。
这叫‘生死蛊’,她生,他死。
从此以后若是白夜受了伤,萧德就得替她受罪,若是白夜死了,萧德就得替他抵命,他得要老老实实留下来保护她。
“除非是置我生死于不顾,不然你不许逃走。”
当时,萧德只以为这是一句戏话。
眼光闪烁,他收回思绪,继续说道:“两天前,胡非救了我。”
“北斗门的胡非?他受命暗杀北狼族高层,就连我也不知他的行踪,原来已经潜到草原。还真是承了他的情。”
“胡非死了。毕竟是灰鬃的地盘,出了牢,我们一路冲杀,还是被截住。他拼命挡住了追兵,救出了我,却把自己葬送在了那里。”
“率众追上来的白亭山拉弓射我,是一个姑娘救了我一命。”
萧德记得那一箭,那一箭穿心而过,心脉俱断,萧德理应是死的不能再死。
然而,从马上摔落的,却是众多追兵中的一位姑娘。
这叫‘生死蛊’。
他生,她死。
“是她?”
“是。”
“……她死了?”
“是。”
“就是那个被你带回来的姑娘?”
“是。”
“那你是怎么逃回来的?”
“哈克洛瓦。这是白夜告诉我的。北狼族传统里,战士之间最光荣的决斗。我战胜了白亭山,于是他放我回来。”
“他可是宗师。”
“他让了我一手。”萧德解开上衣,转过身来,指着自己胸口缠着的绷带:“这道伤再深一分,我就是一个死人。我削了他的头发,赢了决斗,他任由我带走了白夜的尸体,也没有派兵再来追我。借着这场大雨,我深入山林,逃回了太原。父亲,子义求您一件事。”
“说罢。”
“这场大雨,不合天时。我想是白亭山。我只求您,此事不要出手。”
“……”
“恩恩怨怨,就让子义我亲手了结吧。”
“我答应你。”
烛光晃动,营帐里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了萧德一人。
现在的萧德,已经死过一次了。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带着愧疚和恩怨纠葛,回到了人世间。
他身上背着胡非的血,三百精兵的血,这些人都死在白亭山手下。
这是怨。
他的这条命是白夜给的,他能回到太原是托了白亭山的福。
这是恩。
【“除非是置我生死于不顾,不然你不许逃走。”】
萧德,字子义。这一回,却是他失了德,弃了义,负了这个姑娘。
带着她跨越了故事里的这万水千山,却不能带着她一同在草原上放马牧羊。
可惜。
深恩厚义,有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