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地下室内,有许多雕像,石雕,木雕,无数栩栩如生的雕像林立着,它们均是仿照着神话上的女神雕刻而成,并非仅仅只有女神,更有许多其他女性的雕像,她们或笑或哭,做出诗歌神话传唱的那般举措。不过,即便再怎么相似,也只是死物,哪怕震撼,也传递不出那份鲜活感。
尼禄一路看过去,他能感受到制作者迫切想要将这份艺术表现出来,却始终差了临门一脚……于是他焦躁,他疯狂,穷尽半生也无法突破死物与活物的边界。
“是啊,那是最完美的艺术品……余从未见到过那么美丽的艺术品。”尼禄低语着:“真的……好美。”他睁开眼眸,无悲无喜:“可惜……这完美的艺术品,早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庄园四周,烈火高涨,顺着花园扩散,形成一个完美的障壁,仿佛焰火的围墙。
直到火焰被扑灭为止,这里不再会有第三人出现。
尼禄沉默着,理性和感性相互斗争,逼迫他做出一个选择。
他望着这名享誉罗马的大学者和哲学家,眼中回想起曾经,仿佛昨日重现,当年的他比自己还隐隐高出半个头,从流放之地返回的老者步伐蹒跚,眼中却透出睿智的光辉,他经过无数劳苦,早已荣辱不惊。
可如今呢?
尼禄笑了,讽刺且自嘲的笑了……时过境迁,一晃便是快十年,没想到变了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名老人。
回忆戛然而止,现实更加残酷。
“你就留在这等待着腐朽殆尽至死吧!”他冷哼一声,收回视线,正欲迈步离去。
你有杀人的觉悟么?
这一句提问,犹如一道宝剑刺入了尼禄的内心,令他心神剧震,仿佛遭受了‘天问’般,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只觉得自己的所有一切都被留下这句话的人给看穿了。
这名黑发黑眸的东方来客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不允许他逃避和盲目的视而不见,不放过他得过且过的麻木不仁!
没错,尼禄的确愤怒了,看透了,理解了。
但,他的内心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将这血淋淋的事实揭露出来,他也只是怒骂一顿,内心感受到了疲惫,旋即便是麻木,下意识的选择逃避。
逃避这残酷事实,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论口头说的多么漂亮,一旦到来真正选择的时候便会开始犹豫踟蹰和退让……任何人都是如此,尼禄亦然。
他不敢,他不愿,他不想去亲自去面对这个事实,而是选择迂回的道路,去揭露他的所作所为,让元老会去审判,将决议权让到其他人的手里……这样,就不用自己去直面这份残酷现实,这样,就可以不用弄脏自己的双手,这样,至少还保留了一份颜面所在。
可这样,真的能审判了塞内加么?真的能带来真正的公平审判么?
不能!
如果能的话,那为什么还会有暗杀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少女被封死在石像之中呢?
尼禄何尝不清楚?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做出选择,没能下定决定,没有足够的觉悟……所以,选择逃避。
白谛留下的问题击碎了他的侥幸心理,逼着他做出一个选择。
当然,如果是普通人,他肯定会自欺欺人的自我催眠,视而不见的离开。
如今放在他眼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杀了塞内加,进行正确的审判裁决,就此抛开迷惘,成为一名真正的皇帝!
二,视而不见,选择逃避,乖乖成为一名傀儡皇帝,不要再做什么天真的美梦了!
两条道路,两个选择。
前者布满荆棘,稍有失足,便会坠落深渊;后者一帆风顺,但会消磨意志,就此沉沦为行尸走肉。
原本,他不该这么早就迎来这个选择。
原本,尼禄会在愈发成熟之后做出决定。
尼禄的脸色渐渐苍白,即便知道塞内加罪该万死,即便知晓他应该受到审判,但让他亲手斩杀自己的老师,未免太过于残酷。
他开口道:“尼禄……你不是皇帝么?”
塞内加低声道:“既然是皇帝,那你还在害怕什么……动手,斩下我的脑袋吧!”他用力的昂起头来:“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既然我是恶,那你又在犹豫什么!”
尼禄望着这名老人,神色无比的复杂。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死了,将死之人,其言也善……这曾经睿智的学者也终于在这一刻找回了自我么?
尼禄扪心自问,痛苦的内心如针刺。
如果你坚持腐朽到最后一刻,如果你在这时候对我口吐恶言,如果你疯狂的恳求我的原谅……我便可以毫不犹豫的斩下你的头颅!只因为你根本不是我所憧憬过的老师,他已经死了!但为什么……偏偏要让我杀死曾经憧憬过的老人?
他举起陨铁之刃,在火焰中,在月夜下。
尼禄咬紧牙关:“没错,余是暴君!”
他翡翠般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猩红的狂气。
下一刻。
剑刃挥落,血溅三尺。
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主人”希尔薇的样子有些不解,但眼神中更多的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