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疏，风拂林梢。
树海中依稀透出流萤摇曳的尾光，与皓月下稀疏闪烁的星辰相映成趣。
遥远的天际，有黑影悄然飞近。
鹿角牛头，鱼鳞蛇躯，凤爪虎掌，夭矫于天。
星辰沉默，不再闪烁，似乎在对这伟大的存在致敬。
龙停止了前进，盘旋飞舞于半空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粒白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龙再度腾舞，修长庞大的身躯划过夜空，俯冲向那白点出现的位置。
白衣青年抬起头，仰望天际。
龙夭矫的身姿倒映在他的眼中，他却只是解下了腰间悬挂着的酒葫，停下脚步，仰头大灌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直烧心腹，青年不由得发出了舒畅的叹息。
他缓缓挑起眉梢，露出了一个玩味的表情。
狂风卷云，直袭而下，龙首蓦地停顿在青年的面前，暗金色的巨大眼瞳散发着灼眼的金光，沉默地注视着他。
“按照约定，我来了。”
他将酒葫挂回腰间，面色无惧无怒，无悲无喜。
龙暗金的瞳孔蓦地一黯。
“我看到了因果的纠缠。”
龙的声音沉闷浑厚，又如同钢铁般冷硬，直刺人心。
“所以，这与我们之间的约定有什么关系？”
青年的手搭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是谪仙。”
龙沉默了半晌，如此回应。
“曾经为仙，现已为人。”
青年收起玩味的神色，线条分明的俊朗脸庞上悄无声息地划过一丝寂寥，旋即归于冷漠。
“所以，龙神，说重点。”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龙神缓缓降下身子，伏在了地面上。
“我知道。所以，说重点。”
他低垂眼帘，遮住如渊般深邃黑暗的双瞳。
“你与因果无关，与轮回无关，与......世界无关。”
龙神的声音透着一丝疲倦，“所以，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很多事，能替我做很多我原本应该做的事。”
“这就是你要求我履行的约定？”
青年不由得笑出了声，“没错，我莫名其妙降临至此，确实是你帮我顶住了这个世界的压力，才让当时虚弱的我得以在这里扎稳脚跟......可这并不是我为你效力的理由。”
“落年这个人，从来不会为谁效力。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直视着龙神暗金色的眼瞳，一字一顿地说。
“这就是你被谪落凡间的理由？”
龙神的话语蓦地变得刻薄，“从高高在上的神仙，被贬谪成凡人的理由？”
“那又如何？有剑与酒，我便还是我。”
自称落年的白衣青年哈哈大笑，“不像某头不知所谓的家伙，自己应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嗤——
白气蒸腾，庞大的冲击力自龙神处爆发，仿佛暴风一般席卷着周遭的一切。
良久，风止浪息，只余满地残草断木。
名为落年的青年依旧站在那里，噙着一抹浅笑，白衣翩翩，逸然出尘。就连披散的黑色长发，似乎都没有被这风吹乱。
清水一样淡的一个人，只是看着他，就能感觉到仿佛天青云淡一般的，平凡却又实在的美好。
龙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将来，我会参与一个世界的建立。”
龙神的声音回响在暗沉的夜空下。
“那个世界，是人与妖怪，与神明，与异常们共有的......遗世独立的，桃源乡。”
“那与我何干？”
落年耸肩。
“你......也是异常。”
龙神低语，“作为当时帮助你的回报，我希望你能代替我，去完成那个桃源乡的建立。”
“在遥远的未来，所有异常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可抵御的力量与名为科技的国度将会在这个世界上冉冉升起。神明因此消亡，信仰因此破灭，妖鬼因此匿迹......而身为谪仙的你......也会死去。”
“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我为什么要帮你？除去我们之间订立的约定之外，你有什么不能亲自去做的苦衷？”
落年只是微笑，提起酒葫，仰头灌下一口烈酒，感受着在身体里肆意奔腾的暖流，“难道你是想偷懒吗？真是过分啊，随意将自己原本应该做的事情甩给别人。”
“我会死。”
龙神语气沉凝。
“我会死。”
龙神再度重复，“我的存在，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身躯，血肉，骨骼，灵魂，除了名字之外的所有。在那个桃源乡中，在这个世界中，将不会再有我。”
“名为龙神的存在，将会彻底变成一个只有名字的信仰——消去了意志，泯灭了神识，变成一个只会顺应愿望的傀儡。”
“落年，告诉我，你会愿意接受死亡吗？”
龙神紧紧盯着青年深不见底的黑瞳，“接受这样毫无意义的死亡。你，愿意吗？”
“有酒盈樽，有剑可舞，自当不愿死。”
落年仰头饮酒，酒气香醇，氤氲而出，“所以，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跟将来的因果没有联系，你就要我代替你去牵扯那些原本应该牵扯到你身上的因果......对吧？真狡猾啊，龙神。”
“至少你不会因此形神俱灭。”
龙神腾跃而起，修长庞大的身躯盘旋于半空之中，“你虽然看似已被谪为凡人，但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休养，你依旧拥有曾经身为仙人的全部，所以我认为你可以做到。”
“答应我，代替我去创造那个能让所有异常生存其中，美丽安宁的桃源乡。”
落年长笑，披散的长发无风自舞，澎湃的力量从那看起来平凡至极的身躯中膨胀爆发而出，布满了锈迹的长剑在他的腰间颤抖着，发出阵阵喜悦的微鸣。
“逍遥此身君子意，仗剑狂歌万里行，谪落九州笑古今，流年长醉不愿醒——诗号既出，便再无转圜余地，龙神啊龙神，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完成......”
“就让我看看......你愿意将我们之间的约定承载于其上的地方......那个妖邪鬼怪，神仙圣佛共存的地方......究竟会是个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