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中依然残留着利维坦的亮紫色毒烟,高空中间断而密集的航迹云依旧没有散去,不时还有小型的蝠虫从空中掉落,在地面上留下一滩深绿色的溅射区域。
收回视线,我继续埋头修理着这上个纪元末留下的便携式计算机。
随着嘀的一声,代表电源以及内存运行的指示灯亮了起来,硬盘和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细微的震动使得机身上附着的灰尘如雪末一般抖落。机器的声音并不算响亮,它深沉,平稳,就像低音部演奏的背景音。
很合适的机器,应该符合仪式的要求了。
“我们现在的机器,小巧,快速,安静,但是它放弃了作为机器的基本美感。根据人体工程学与材料学的发展,他们变得舒适,圆滑:为了减少一点重量放弃了自己的记忆;为了提高一点速度放弃了自己的思考。你在使用他们的时候,只会如同看一篇王道漫画一样直接知道结果,”我轻轻地抚摸着来自古代磨砂工艺制作的机身,轻轻的吹去上面的灰尘,“而她不一样,她拥有记忆,能够思考,有着漏洞百出但却自洽的系统。我们可以聆听她的思想,揣摩她的心情,用指尖轻轻地和她交流。”说着,排风扇口喷出了一股灰尘,屏幕刷地亮了起来,浮现出一行字Windows Xp。
“啧,你就慢慢和这古董笔记本调情吧,”旁边的少女一脸不爽地啐了一口,“全球的储备食物大约还有10多天,最多12个小时以后政府就会公布最终撤离方案。你不趁着这时候赶紧黑进中央系统把自己的名字加进撤离名单,就想着来挖这个破古董?不对,虽然这玩意放了5-60年了,但是属于前信息化时代的工业产品,还不如你坐着的那个快到100年历史的马桶里的沉积物有价值。”
我并没有回应少女的话语,只是停留在桌面上,然后在键盘上敲击了一行代码。蓝天绿草的桌面瞬间化为了黑暗,明明只是1280*720的微光黑色频幕,却让我有了一种直视虚空的错觉。“恩,有点意思,跟梦里看见的一样。”我轻轻的呢喃着,“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段记忆或许就是最后的希望。。。”
直视着虚空,我脑中深处的记忆开始渐渐变得清晰:“自人类产生灵智开始,我们的祖先就努力探索星空的奥秘。上古帝君设置专门的官员观察周天星辰,因为星辰的轨迹能够让他的人民识别春日来临的信息。“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代表着先民存活繁衍的智慧。”
“然而君王并不满足,为了探知更多的命运,他派遣监星官前往南方,这位监星官以及他的家人在潮湿炎热的南方河流网中定居下来,他们被称为祝融氏。”
“祝融氏在南方开疆拓土并不只是为了拓展帝国的边境,更为重要的是,他能够将原本隐没与大地之下的星辰展露出来。于是在几千年后,以为兢兢业业的太史令在他的传世大作中留下了老人星的踪迹:寿星,盏南极老人星也。”
“老人星在几千年内一直是一名南极隐士,他的发现极大地振奋了巨龙的子孙,他们在牵星图的指引下一路向南,向南。天际线在不断退却,被大地遮掩的视野豁然开朗。若干年后,一名被派驻往交趾的监星官在给皇帝的上书中兴奋地写道:我看见老人星在天顶闪烁,他的周围欧很多明亮的星星。”
伴随着口中的低语,手指快读地在键盘上跳跃,不断地输入者莫名其妙的字母与符号。
“喂。。。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输入这些。。。乱码?”
少女的语气带着疑惑与惊讶
“几个世纪后,大航海时代将南北星图的空白全部填满,但这远远不能让人类满足。几百年后,人类开始不断地向太空发射人造卫星,监星官的视野不断地向深空挺进。伽马射线,X射线,紫外线,红外线,电磁脉冲,高能离子束,中微子。。。我们渐渐得到了一个全波段的数字天空。光学望远镜的接受面积每25年增长一倍,天文探测器上的CCD像素每年增长一倍。美国NASA的公开虚拟天文台数据库的信息总量每180小时增加一倍。摩尔定律远远跟不上天文观察数据的增长指数,人类从未如此细致入微地观测我们的天空。哪怕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光景,也被我们通过各种技术手段一一推演还原。。。。。。”
然而,我们真的读懂了宇宙的信息么?”
“喂。。。不要这样,蠕动之混沌的意志终于还是影响到你了么?立刻住手!”
少女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惊恐,进而是声色俱厉的怒喝。
快速后撤一步,拔枪,开保险,瞄准。一如既往凌厉的动作,只是枪口指向了我的脑袋。
来自背后的危机感驱使着我抬起了头,将视线投.50枪口后的少女。
依稀记得从3年前第一次见面后就从未分开,我却就从未如此细致观察过眼前少女:细长的眉毛下的眼睛湿润而灵动,褐色的虹膜配上纯黑的瞳孔,在从窗口漏进的白色阳光下闪烁着如同真正的星辰般耀眼的光芒;细腻的鼻翼随着呼吸微微扇动,樱红的嘴唇纤巧而雅致,轻柔的呼吸使得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如瓷器般的牙齿;些许没有被沙漠迷彩油漆和脉冲弹药残熏黑的沙土所掩盖的洁白皮肤散发着温润如水的光泽。精巧的耳廓上覆盖细微的绒毛,粉嫩的耳垂恍若最好的饰品。
似乎是看见了我眼中的莫名的感情,少女认识到了我是清醒的,因此慢慢地垂下了枪口。
我干脆利落的从马桶上站起
“卧槽你在干什么(╯‵□′)╯︵┻━┻ ”
一个干脆利落的直拳+反关节背摔将我撂倒在地上。
“缓解一下气氛而已。”仰面看向少女,纤细的脚掌踩着厚实的全地形作战靴,长长的靴筒以及装甲和喷射器保护着精致的脚踝和修长的小腿。视线继续上移,代表荣耀与实力的个人定制充能装甲完美的贴合在丰腴的大腿上,圆润而挺翘的臀部让人不禁觉得少女仅靠那里就卡住了悬挂着十几个脉冲弹夹,5个等离子手雷以及2把猎刀的武装带。继续往上,少女单薄的肩膀不仅扛起了重达50kg的成洛马核能跳跃包以及来自沈霍伊的25cm机步两用全自动狙击枪,还撑起了哪怕是加厚甲片配合上新锐的蛛网防弹衣都无法掩盖的饱满曲线。
正当我把对少女的描写向着600字稳步推进时,少女泛红的耳朵以及偏移的重心引起了我的注意
“。。。”
"诺诺啊,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么?”
“编号00003120562517-033010-00-31,代号Prometheus,通称诺诺”
“你明知道我不是问的这个”
少女以抱歉的苦笑回应着我
一如既往的反应
我轻叹一口气,用盘膝的姿势坐了起来,拉住少女坐在腿弯里:“来,听我说,保持安静,不要提问。”
“公园前十三世纪,天蝎座α附近的额一颗超新星大爆发,他的亮度暴增数百万倍,光辉照耀了一小半天空,成功地在一片甲骨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7日己巳夕,新大星并火。”
“公元185年,超新星SNI85的爆发在人类的历史中留下了更加生动鲜明的印象,一名叫做孟康的官员忠实地记录了天空中美丽而璀璨的奇迹:有赤方气与青方气相连,赤方中国亦有两黄星,青方中医黄星。其中描述的超新星光环结构与我们今天利用哈勃望远镜观察到的并无二致。”
“公元1054年,金牛座天关星附近的超新星大爆发,它产生的亮度要超过太阳几亿倍,持续两年之久才渐渐隐没。钦天监在给皇帝的奏章中激动地写道:我见到一颗客星出现。这颗星微带晕色,发黄光,我恭敬地遵从皇帝的旨意占卜,卜日:客星不犯毕宿。这说明皇上圣明,且国内有伟大的圣贤。我恭请将卜辞交国史馆存档。
“几千年来,不,自大爆炸以来,超新星不断以强烈的射线轰击着全宇宙智慧生命的眼球,这深空中最绚烂的礼花的意义何在?”
这时,扬声器中忽然发出了一连串的电流音。看着少女疑惑的神色,我轻敲键盘,屏幕上出现一条报告:时间2004年,地点波多黎各,阿雷赛博。方位双鱼座偏白革座星群。标签SHGb02+14a,频率:1420兆赫。
”刚才不到一分钟的音频就是阿雷赛博射电望远镜所接收到的最可疑文明信号,它调制在1420兆赫波段上,这个频率对应的是宇宙中的氢气吸收,释放能量的波段。这个波段毫无疑问最可能来自于能够熟练使用热核能源的星际文明,”我将音频的波形图调出。“几十年来,科学家动用了小波分析,概率统计,语义分析,遍历算法,遗传算法,乃至奇门八卦,四象五行等迷信算法。但他们都失败了。”
我直视着少女的眼睛。
“他们是亘古流传的诗句,他们是星际间最为孤独的旅人。他们微弱,艰涩,却是真正的微言大义。他们穿越繁复的空间干扰,透过莫测引力透镜,流经四散宇宙尘埃的,饱受散射与衰减,终于未曾堙没在宇宙的背景辐射之中,被我们的地球,我们人类,在数十亿年的时间长河中恰当的100年间监测并记录。“
继续轻敲键盘,波形图骤然间风云变幻。原本黑色屏幕上的乱码分崩离析,整个画面膨胀成了无尽的0与1,一些数字已经突破了屏幕的阻拦,出现在现实空间中。他们无尽地狂舞着,却体现出了混沌与和谐的统一,仿佛其中蕴含着难以言表的规律。
那不在是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少女似乎受到了惊吓,微微颤抖的身体转过来紧紧地环住我的脖子。
再次轻敲键盘。
无尽的0和1从屏幕中喷涌而出,来自55年前的笔记本电脑在整个房间中投影出了比2个月前换装的旗舰级作战指挥投影平台所投影的战场更加繁复的景象。整片空间环绕着机器语言的量子涟漪,窗外的阳关悄然消失,6面墙壁仿佛都成为了光滑的镜面,错乱的空间感人不禁让人由衷地感到恐惧。
再次敲击键盘。这次的敲击不同于之前仿佛演奏钢琴小调般的轻快。高速而持续的敲击发出仿佛骑兵列队冲锋的响声:凶猛,混乱,却又浑然一体,连绵不绝。每一段指令都即使语法功能,又是对象数据。每一个对象都仿佛是存活的,它由生到死,有始有终,不存在永久的对象。每一个语句都仿佛拥有了灵魂,尽管并不完美,却在语句的不断堆叠中渐渐臻于完善。
指令沿着古老的wifi信号扩散至空气中,直接被附近的基站做接收。基站分布在正片亚欧大陆上的通信基站,无论是军用或者民用,都如同看到了指挥家挥舞的手臂一般翩然起舞,指向了各自需要的位置。接着电信号喷薄而出,一路上穿越深埋于地下的同轴电缆,透过稀薄而厚重的大气层,流经或完好或损坏的激光调制器,经受住了还在高位轨道上引爆的核弹冲击。将0、1的变换有节奏地沿着地月系的通信网络无限的延伸,整张网络像细密的血管,联通了所有已知的计算机节点。虚拟天文台的数据被有条不紊的分区分段分配到各个运算终端。位于美国内华达洲的大型云计算节点,位于罗布泊的量子计算机列阵,是张珏哲撞击坑中的作战指挥中枢计算机。。。他们或是量子,或是生物,或是硅基。但哪怕是一小团爱因斯坦-玻色凝聚态分子,或是几个纠缠态量子,还是一小撮蛋白质或DNA,亦或是人脑神经元的电子拷贝,都被完美地调动起来,参与这创世纪100亿年以来最为和谐的共振。每一块硬盘的运转,每一根二极管的明灭都与之休戚相关。
操作已经结束了。
这无疑是整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最为大规模的数据处理,人类引以为傲的整个通信体系在这一天连为一体。哪怕是在应对宇宙生物的进攻时都未曾突破的隔阂在今天消失无踪。各个大佬会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份自家运算量被调用的报告,但想必他们很快就不会有心情去关心这个了。
我聆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突然笑了起来:“来吧,跟我一起倒计时,三,二,一。
房间迅速闪动,所有的异象消逝无踪,瞬间熄灭,唯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忠实地闪动
Unknown:\Unknown\Unknown>1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整个人类深空探测的结果测量到的数据处理结果就是1?”
“不,这是一次测试。”
“测试?”少女疑惑的神情更加严重了。
“想想5公里外被我们玩地宕机的硅基怪兽。”
少女捂住了嘴巴,呼吸骤然急促,带动她那充能装甲也无法掩盖的姣好曲线划出美丽的弧度。聪慧过人的她已经理解了问题的关键:“这是宇宙对于智慧生命的图灵测试?”
“是的,我通过了。”
“你在逗我吗?难道数千年来人类观测到的深空信号,辐射,超新星,伽玛射线暴,脉冲星信号,都是宇宙中所有生命进行的智慧检测?”
“是的,起初我也不敢相信,但是现在,让我证明着一切”
我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没有采用任何程序语言,直接输入了汉语拼音“chongzhi diqiu yanshiquan zhi AC2000,chongzhi diqiushuiquan zhi AC2000,yishangminglbubaohanbenzufeizaowu(重置地球岩石圈至AC.2000,重置地球水圈至AC.2000,以上命令不包含本族造物)。”然后拉过少女的手放在回车上方:“按下它。”
“会发生什么?”少女的手指颤抖起来
一声来自于传统机械键盘的脆响,笔记本开始发出告诉运转的嗡嗡声,震动让他在地板上敲出更加响亮的哒哒声,风扇尖利的嘶鸣,硬盘传来高温警报。让人不禁产生错觉:这台50年前的机器似乎并不如他外表一般厚重可靠,同时空气中传来的焦糊味更加让人担心。
屏幕陡然间一花,然后归于黑暗
看向窗外,异变突生
地平线下炸开了强烈的光芒,堪比真正大伊万引爆的光芒般驱散已经覆压而下的夜空。事实上少女已经开始拉着我找掩体了,在她的眼中,我们很有可能处于冲击波覆盖范围。
我阻止了少女的行为:“冷静,这不是核弹。”
没错,白色的光芒正在快速的变得柔和,很快就已经降低到如同朝阳初升的地步。
我们打开了作战通信频道,里面不断传来各种惊呼
“求救,求救,这里是第32轨道空降师,我们有三分之二战车被突然出现的树木在末端减速后插住了降落伞,挂在10-20米高的地方!我们需要重型工程器械或者重型直升机的援助,完毕。”
“拿出呼吸器,拿出呼吸器!!(深吸气)紧急通告,古漓江河道。。。草我不知道要怎么用正式的语言来形容,总之她又变回漓江了,里面全他喵的是水!”
。。。
“这都是你干的。”我微笑道,她还在迷茫,我用手撑着马桶缓缓站了起来,拉起她的手走到门外。
远处,可以看到地平线的弧线附近,一道道温和的光线从铅灰色的云幕中投射而下,光芒在布满硝烟的战场长拉出轻柔的薄纱拂过地表,树木和河流肉眼可见的在布满剧毒外星昆虫残骸的地表上重生,哪怕是如山岳般庞大的利维坦身上都长出了花草,所有还在活动着的外星昆虫都在直接变成了风中的碎屑。
静静地看着少女惊异的神情,轻纱缓缓地吹拂了过来
我笑着将手搭上了少女的肩膀:“不出意外,我应该会在72小时以内死去。死人是不会泄密的,所以,作为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我问你,诺诺,现在能够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少女向微微向前一跳,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灿烂而满足的笑容
轻纱拂了过来
“我是。。。”
少女在风中化为了一抔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