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飘落着黑色的细雨,使原本就残破的道路更加泥泞不堪,道路旁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难民或躺在担架上呻吟的伤兵。
轰隆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少年转动无神的双目,几辆坦克与装甲车呼啸而过,漆黑的泥水溅了少年一身。
随手拭去脸上的泥浆,少年钻进一栋接近半毁的居民楼,靠着还算完整的墙角无力地坐下。他的喉咙干燥开裂,脑袋昏昏沉沉,视线开始变得黑暗而狭长,严重的脱水已经开始摧毁他的意识。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仅靠着积水与树根果腹的少年最终因耗尽了所有力量而倒下。
少年抬起头,用模糊的视野望向远处,但只能看清飞弹的火光与迫击炮火焰染红的天空。
但现在,她只剩下了鲜血与毁灭。
“第一次太平洋会战”结束后的两个月,联合国军在日本群岛与琉球群岛建立的防线仅仅坚守了几周的时间便被突破,原本处于防线后方安全地带的中国沿海地区就这样毫不设防的暴露给了来势汹汹的外敌。
少年缓缓合上双目,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疲惫感淹没了少年,他的意识渐渐下沉。
记忆从眼前的黑暗中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美好的下午,暖暖的阳光照射着金黄的沙滩,腥咸的海风温柔的吹拂着,浪花拍打在栈桥的石基上,碎成了白色的泡沫。
与母亲赌气的少年躲在礁石的缝隙中哭泣,完全不去理会母亲在沙滩上焦急的呼喊。
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将使少年为自己的任性后悔终生。
天空忽的暗了下来,少年停住哭声好奇地探出头,看到了从空中飞过的钢铁巨物——那是一艘已经断为两截的军舰,巨大的船身遮住了阳光,少年能清楚的看到船头的编号。断裂的船体深深地插进了沙滩,接着在一声巨响中炸裂。
整个沙滩顿时陷入火海,少年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爆炸的冲击掀翻,脑袋撞在礁石上晕了过去。
当少年恢复意识后,周围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
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被随意的堆放在一起,失去意识的少年被误认为已经死亡而丢进了尸堆,空气中弥漫着烧焦蛋白质的糊味和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
少年推开一具具尸体从尸堆中艰难的爬出,举目四望,满目疮痍。昔日繁华的街道此刻只剩下了崩塌或半毁的废墟,道路残破不堪,满是弹坑和积水,尸体被随意的丢在路边发臭,到处都是燃烧的熊熊烈焰。
原以为这种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只会出现在电影院的荧幕上,但此刻却以最真实的方式展现。
从尸堆中爬出的少年与一批面色如土的绝望难民们挤上了离开青岛的轮渡,他们大概是最后一批离开青岛的人了,因为就在轮渡开动后不久,港口与跨海大桥就被小山般的外敌给摧毁了。
就算还是个孩子的少年此刻也明白了一件事:名为青岛的这座城市已经完蛋了。
驻扎在军港中的海军因损伤巨大而撤退,陆军尚未来得及集结有效战力便遭受毁灭性打击,整座城市90%以上都已经沦陷。
原本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这些突然出现在海上的被称作“外敌”的怪物给摧毁了,完完全全的。
雨似乎下得又大了些,带有一丝铁锈味道的黑色雨水顺着少年的脸颊滑入少年口中,润湿了少年已经干涸的喉咙,使他恢复了一丝意识。
就这么死在这里的话,痛苦一定会比较少吧。
实际上已经有许多人为了逃避将来的悲惨生活,而选择与自己那所剩不多的自尊同归于尽。
不,不行——少年用尽全力抓住地面。
自己仍有需要去做的事,还要用自己剩余的人生去寻找父母,少年坚信自己的父母还活着,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们。
对,自己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下去。想到这,少年努力挪动自己的双腿但却没能站起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补充水分,否则以少年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因脱水而死。
“……”
少年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干涸的喉咙依旧只能发出破旧风箱一样的“呼哧”声。不过就算少年能够正常发声,估计也不会有几个人停下看他一眼。
毕竟自己都已经活不下去了不是。
雷鸣般的引擎声从天边传来,路人纷纷停步,好奇歪头。
少年同样抬头仰望,五架蓝色涂装的歼15“飞鲨”丛山脊顶部与天空的连接处飞出,在轰鸣声中以“人”字形队列朝着海岸的方向飞去。
“上啊!”
“干掉它们!”
“给那些杂碎点教训!”
原本死气沉沉的难民们忽然活跃起来,更有许多人咬牙切齿的盯着海岸线方向,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
人类与外敌的仇恨就这样结下,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必将是一方的彻底灭绝。
“飞鲨”迅速爬升冲进雨云,爆炸的火光将云层染成了橘黄色,一架“飞鲨”拖着浓烟坠落,在空中吓成了巨大的火球。
又过了几秒,漆黑的庞然巨物从云层中钻出。
翼展超过十几米,浑身长满了紫色倒刺的鲼鱼一样的生物在天空中发出“喔喔喔喔喔喔”的吼声,四架“飞鲨”紧随其后,将致命的30㎜炮弹倾泻在鲼鱼形外敌巨大的身躯上。
外敌痛叫一声挥动双翼开始向上爬升,一架“飞鲨”终于抓住时机发射了空空导弹,引擎点火的霹雳9导弹拖着橘色的尾焰精确命中了鲼鱼形外敌一侧膜翼的根部,绽放出巨大的火花。
难民们一阵欢呼,但又很快变作了悲鸣。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鲼鱼形外敌的腹部裂开,将附着在肋骨上的许多散发着紫色荧光的卵囊抛了出来。
难民们惊叫着逃命,伤员与倒地的老人孩子被无数双脚无情践踏,覆盖整个地区的警报声响起,士兵们纷纷拿起枪,放空炮火指着天空咆哮但却收效甚微。
紫色的卵囊砸中地面,泥土混着鲜血四处飞溅。
自己大概会被砸扁——想到这里,被撞倒在地的少年紧闭双眼。
重物落地的声音混着惨叫与哀嚎传入耳中,少年略微睁开眼但很快便瞪大。
大小超过水牛,两侧长有蜘蛛一样四对长腿,长着长吻鳄一样嘴部的生物从紫色卵囊中爬出。
自己无疑会被杀。少年缩成一团,身体因恐惧而颤抖,饥饿与脱水使他寸步难移,对于眼前的怪物来说无疑是最佳的猎物。
外敌张开长吻咆哮,野兽的臭气扑面而来。
失去重力的感觉传来,少年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被外敌尾巴抽飞的少年重重的落在地上,一阵翻滚后才停住。
少年吐出一口血块,尽职尽责的神经这才将痛觉传递给大脑。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少年捂住腹部的巨大伤口,从手掌传来流出体外肠子与其他脏器的温热触感。
将少年抽飞的外敌爬向少年,少年能从它红色的眼睛中看到他那张满是泪水并且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就这么死了么?还没有找到爸爸妈妈。
外敌低下头,长着类似人类一样长牙的嘴在少年的眼中不断变大。
三个月后,联合国宣布人类实际上已经战败,残存的国家纷纷放弃已经沦陷的国土与领海,退回重要城市与内陆地区组建防线。
又过了一星期,联合国土崩瓦解。
公元2020年2月6日,人类过去所熟知的世界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