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凉意。就算是下起大雪也不会让人感到惊奇的凛冽夜空，让人不禁怀疑冬天已经提前到来。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小路上的人出奇的多，不少生病和受伤的人坐在地上呻吟着。
有个老人正咀嚼着翻起的树根充饥。老人脸色蜡黄，眼球凸出，喉咙异常肿大，样子十分可怕。那个平时挺着啤酒肚的卖饼干的大叔，现在已然瘦的皮包骨，平时塞满了一百元钞票的荷包也瘪了下去。快要饿死的女人一边哭泣着一边祈求自己的孩子能够多活几天，也有边哭边断气的孩子。死亡毫无理由地侵袭而来。
拥挤的人群，留不住的热气，比平时更加黑暗的街道。
在破裂的道路一角，如同躲藏般坐在阴影中的少年，远远地默视着街道的光景，瘦弱的身躯不断颤抖着。
包括少年在内，这条街上的人都是舍弃家财房屋疏散到S市来的难民。然而即使是相对安全的S市也不可能收纳来自全国各地的难民。收容所早已人满为患，无法安置的人们只好聚集在街道上。全部人的共同点就是面如土色，因为毫无希望而意气消沉，为数不少拒绝悲惨生活的人们早就怀抱着尊严自尽了。要是说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一座正常的城镇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想必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曾以为这种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只存在于小说与电影中，而此时正活生生地呈现在少年的面前。
突然胃部传来一阵绞痛，少年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食物了，在饥饿的驱使下只能啃树皮，饮草汁，但不久就因为食物中毒导致的剧烈呕吐和腹泻而陷入脱水状态。他曾经伸出双手，苦苦哀求路上的行人提供帮助。但直到他的嗓子喊得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人停下脚步。因为在物资短缺的今天，谁都不可能把食物分给没有配给票的少年。
无家可归的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流落街头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死去。死亡人数已经多到难以统计，城里已经没有可以掩埋尸体的地方，死去的人们都像垃圾一样堆起来烧毁，城郊随处可见骨头碎片和没有灼烧干净的尸体残渣。每一天都可以闻到难闻的尸臭味和呛人的蛋白质燃烧的气味。
或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少年悲观的想道，深深的无力感袭遍了全身。他颤抖的更加厉害了，像是要把身体缩进衣服里一般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也许是因为过于饥饿，耳边响起了“咕噜”的声音。
脑海中浮现出了某天下午看到的场景，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回到家，站在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海。
红色的液体淹满了整间屋子，直到现在还不断流动的东西是人的体液。刺鼻的气味来自这粘稠的红色。
在这片红色的中心，有数具尸体。——没有手脚和头部，腹部被撕扯开，血肉朝外翻卷，内脏被随意涂抹在地上，依稀可见白色的脂肪颗粒。——这已不再是人类的尸体，而是化为了一座只会喷洒血液的废弃水池。
被切断的部分统统都不见了，不，尸体消失的部分并不是被切断的，而是被比断头台还锋利的嘴凄惨吃掉的。
在肉块的旁边还有一床棉被，里面似乎还躺着人。疑似躺着人的棉被里渗出了大量红色粘稠液体，棉被从中央凸起形成一个菱形，显得十分骇人。
“咕噜、咕噜。”棉被的后面响起了令人胃部纠结的吞咽声，那是野兽正在进食的声音。
少年并没有注意到怪物的存在，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子里的光景。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恐惧，只是觉得很疑惑，为什么人类也可以变成这种没有形状，毫无意义的肉片。刺鼻的气味钻进了少年的鼻孔，他强忍住从胃里涌上来的恶心感，屏住呼吸细细地端详着，想要从里面找出一点能够与现实联系起来的影子，但是并没有找到。
所以，这一切都是幻觉，不是真实。少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咕噜、咕噜。”
他的脑海依旧回响着这样的声音。
——那一天，少年所在的城市也被DELTA病毒侵略了，大量的昆虫和哺乳动物被这种病毒感染，成为了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变异兽。被感染的生物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能再生，人类对于这种变异兽完全没有抵抗力，于是，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被感染的变异兽越来愈多。
还是小孩子的他自己也知道，如果再没有什么好的对策的话，人类就要完蛋了。
全世界70%以上的国家和地区都遭受到了病毒袭击，这当中绝大多数国家的军队都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死亡人数数不胜数。
所以，与其被凄惨的吃掉，还不如现在在这里死掉好了。
但——
他想活下去。。
突然，人群骚乱起来。
“怪物来了！！”不远处传来了男人的喊叫声，街道上的行人顿时陷入了狂乱，一边尖叫着一边相互推搡，有老人和伤者被推倒在地上，也没有人理会他们，只是踩过他们的身体拼命向远离怪物的方向逃去。
少年的视线很模糊，看不清楚那个怪物的模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也想跟着人群一起逃走。可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膝盖完全没有力气，一步也跑不动。
要被杀了。
模糊的意识中，少年有强烈的，自己即将被杀的直觉。
突然，身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有粘糊糊的东西沾在自己的脸上，是旁边倒下的几个人身上喷出来的血液。这时，他才发现，怪物已然近在咫尺。
怪物是一只长达5米，长着6对翅膀的大型昆虫。巨大而又泛着红色的眼睛盯着少年看，尖锐的口器上还残留着红色和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咕噜、咕噜。”
昆虫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他瞪大眼睛，因为某种过于强烈的恶心感而无法呼吸，思考也随即停止了。
只是单纯地，对自己即将被这种东西杀死这件事感到无比的恶心。然而恶心也没有用，因为现在，少年的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仿佛在回应少年的憎恶一样，怪物挺起了上半身，大量的血液流到了地上。血液混杂着乳白色的唾液溅在了少年的皮肤上和衣服上，十分肮脏，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还没有等少年从恶心感中恢复意识，怪物就粗暴地扯断了少年的一只手臂。
在少年感受到断手的痛感之前，怪物的触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腹部，将他腹部的皮肉硬生生地扯开。
剧烈的痛感袭来。血，好多好多的血喷洒在地上。他第一次看到红色的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某种奇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世界在歪曲，变得十分模糊，然后消失成为一片空白。身体在变冷，痛苦也渐渐感觉不到了。
“我不想死。”在死亡来临的那一瞬间，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然而奇怪的是，他的意识并没有因为死亡而消失，反而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为什么我还能思考？”
“因为你的意识还活着。人死后，如果脑细胞微管系统内的量子信息未被完全干扰，那么这些信息就不会分散进入周围的空间，而是留在大脑中，形成残存的意识体。”
在黑暗中，少年的意识浮现出了一个黑衣少女的身影。少女穿着厚重的黑色斗篷，长长的红发遮住了半边脸，如同陶瓷一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某种极为抑郁的情绪，如同还有很多谜团尚未解决的科学家一般。
“？”少年听不明白黑衣少女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她是谁。
“就这样结束自己的人生，那一定不是你所期望的吧。我看到了你想要活下去的愿望，所以你想不想——拥有不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超自然能力，还有超出常规生命的特别性？”
少女的声音不像是声音而像是带着强烈暗示的咒语，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承诺结束，你是第一人。”少女的手轻轻地覆在少年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