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我依稀听见了旁边莉莉的劝慰声和妈妈的哭泣声。可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动了动手指,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升起,鼻子都要碰到天花板了。我惊愕,突然一下睁开了眼睛。我模糊的看到了妈妈和莉莉,哥哥呢?
我眨了眨眼睛,莉莉最先开始发现我睁眼的“太太!玖蕖,玖蕖睁眼了!”“玖蕖!”妈妈扑过来哭着摸我的脸,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哥哥呢?”我不住自责,看着妈妈。“哥哥在睡觉呢,乖,你先睡会,醒了就看见哥哥了。”“恩”我只能相信妈妈,乖乖的闭眼。
我昏睡了好一阵,直到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玖蕖,玖蕖”是哥哥的声音。
“哥哥?“我睁开了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他的头发上有点白?我睁大了眼睛,原来是我的眼睫毛,哎?为什么我的眼睫毛是白色的?
“玖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握住我的手,低下头,小小的男孩,在我眼前哭的满脸都是泪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哭,起身想安慰他,余光瞥到了那面我最喜爱的镜子。我突然觉得奇怪,想看清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我拿起镜子,镜子没有说谎,映出了我的眉眼。
我那头乌黑及腰长发变成了白色的,我的眼睫毛是白色的,我的眉毛是白色的,我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也变成了白色的!
原本浅黄的眼瞳变成了金黄色。
我害怕急了。张了张浅粉色的嘴唇,那镜子里的人,是我。
她竟然是我!
我不会相信,也不敢相信!在激动之下的我摔碎了那面镜子。
我捋起头发,它真的变成白色的了,我惊恐的大声喊叫,我好害怕。续年在身后抱住了我,对我说:“别怕,玖蕖,不管你怎样,我都会守护你的,永远。“我并不为之触动,继续大声哭喊起来,挣脱他捆住我的手,不停地嚎叫着,我不相信,我变成了“妖怪”
那个我曾经嘲笑着、电视里的、妖怪。
多么讽刺。
我紧紧的抱住头,蹲了下来,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尽管我努力告诫自己这不是真的,可是它还是发生了。
“玖蕖!“妈妈看见了白色的我,睁大了眼睛。看吧,妈妈也不相信这是我。
“玖蕖?是你吗?“妈妈的询问,字字锥心。
“妈妈,你不认识我了吗?”我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的。
“玖蕖,你别怕。”妈妈蹲下身抱紧了我,眼泪决堤。我突然听到楼下有脚步声,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玖蕖,是爸爸回来了。”妈妈放开怀抱,转身下楼。“妹妹“续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安慰我。”这一切都是梦对吗?“我含着眼泪,一字一句的问。
”我也多么希望这不是真的。“他背过身,沉默。
“咚咚——咚咚——“敲门声打破了空中的寂静。
原来是爸爸,他低下身搂住我,眉头却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不开心的事。
”哎,不好了“爸爸突然低叹一声,不知为何转身关门出去了。
过了好久,我听见门外的争执声,妈妈的小声哭泣。尽管声音很小,可我和哥哥还是听见了。
又过了一会,我听见妈妈开始打电话:“你好,是陆医生吗,我是姬夜萝,是的,我孩子生病了,恩,好,那就等您了。“妈妈打完了电话,向我的房间走来。我连忙跳上床,假装已经睡着了。妈妈红着眼靠在门框上,爸爸站在门口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转身拉着续年下了楼。
“哎“妈妈轻叹,起身关上了门。
我盯着天空,它还和往常一样,可我却变了,物是人非。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类似手术台的床上,我吓得喊叫,以为自己要像电视里那样被解剖了。门外传来续年的小声抽泣:“妹妹怎么了?怎么了?”让后是妈妈的声音:“没事的,妹妹生病了,会好的。”我生病了。
“妹妹——”续年在玻璃上盯着我,他不够高,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我能想象他垫脚的样子。我只是看见他对我笑,却看不见他满眼是悲。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解开了绑住我手的绳子,把我从台子上抱下来。我喊他陆叔叔,他只是笑,说,小家伙。
我听见门外爸爸的叹气声,妈妈的哭泣声。“我要死了吗?”我问陆叔叔,他皱眉。
续年从门外跑了过来,他担心的看着我,不说话。陆叔叔把我放了下来,转身出去了。
续年看着我,也皱起眉头。他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我笑着对他说,你皱眉的样子真丑。他哭了。他哭的样子也很好看哦。我抹去他的眼泪,没心没肺的笑。
门突然开了,陆叔叔把我们领了出去,我看见了妈妈靠在爸爸肩膀上哭,爸爸一脸忧愁。我和哥哥坐在爸爸妈妈旁边。爸爸开口,是沉重的叹息:“陆明,孩子怎么样了?”“您看这个就明白了。”陆叔叔递给爸爸一张单子,爸爸皱着眉,看着检查单。
爸爸长吁一口气,心情似乎平复了少许,妈妈接过检查单,眼里冒着光,希望的点滴在她的眼里闪现。
由于我没上过学,根本看不懂那些字。后来听陆叔叔说,我得了白化病,白化病是一种皮肤癌,见到阳光皮肤会过敏,肤色是异常的白。这是一种家族病,奶奶就是因白化病早逝,可是爸爸并没有白化病,所以爸爸没有告诉妈妈。
因为刺激和遗传的原因,所以我白化的症状才被激发出来。白化病传到我已经很轻微了,我不会很难受,也不需要化疗。只是外表和白化病人无二。
他又拿出一个瓶子,对爸爸说:“鉴于小玖的病情不太严重,而且过多抑制阳光会生病,你们把这个东西涂在她身上,是可以见阳光的,不过不能太久。”
他顿了顿,又说:“我能帮的已经帮了,她应该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不要太担心。”
妈妈拭泣。爸爸用手扶着额头,不说话。
庆幸的是续年没有患白化病,可是以后,我的人生就注定了和其他人不一样。
半年后,我如愿以偿的上了学,许久不见的陆北岚坐在我身后,歪着脖子冲我笑。
我奇怪的问他:“哎?你不是都上二年级了吗,怎么坐在我身后呢?”他一脸不屑,说:“为你留级了呗。”“为我?”“恩”他撇嘴,和半年前没两样,我们相视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说:“笨,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一脸的不知所措。
他起身,靠在门边上,对我说“喂,小玖,以后受欺负了,跟你哥我说啊。”我盯着他那副痞痞的样子,缓缓点头,他说,“笨。”
母亲怕我被别的孩子耻笑,让我戴着假发。父亲怕我视力变差,没有让我带隐形眼镜。我除了眼睛异变成金黄色的,其他和普通孩子没有两样。
我很认真的听讲,也许当时的我认为,唯有学习好,才让我感觉与其他同学是平等的。却想不到因为学习好,同学们开始排斥我,指着我的眼睛说我是怪物。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卑起来,总是贴着墙根走,不与他们说话。但是他们不敢欺负我,他们怕我,因为我是怪物。
除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其他时间我都是快乐的,哥哥和陆北岚都很照顾我,陪我玩。哥哥与陆北岚不同,眼睛里透着莫名的忧伤。
当然,陆北岚也没少欺负我,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小玖,你怎么这么笨,和你哥一个样”每当他说这句话,我就傻傻的笑,看他和我哥在地上扭打起来。
这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陆北岚教我们俩爬墙、捉蚂蚱、还教我们学毛毛虫走路。这些都是快乐的,比起枯燥乏味的教室和永垂不朽的那些知识点,我更喜欢和他们一起翻跟斗。
陆北岚总是逃课,不过我对此很是羡慕,我认为这个小霸王的生活比我们丰富多了,一天可以去好多地方玩,看见枯燥世界另一面的五彩斑斓。
尽管我们学习都很好,在一起却从不讨论学习,总是讨论那些杂事。陆北岚像个小八婆,我和哥哥就是小青蛙,我们在一起无话不说,说也说不完。
母亲不同意我和续年跟陆北岚一起混,对,母亲把这叫做混。母亲不大,才26岁,可总是管我们这那的,我不喜欢听母亲的教诲,总是在罚站的时候偷偷的跑出去。
我和哥哥就躺在红衣巷的草坪上,心中莫名的亢奋。妈妈生气地给爸爸告我们的状,我和哥哥就贴着门翻白眼。爸爸儒雅的笑,说我们学坏了。
在学校里,老师们都不喜欢我们仨,因为我们总是逃课出校,但是我们仨学习都是年级的前三,于此,老师们也无话可说,只是再三警告我们不要这么放肆。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我们都不再过儿童节,不再逃课,不再轻狂。
优异的成绩让我们三个小魔头考进了同一所很难考的重点初中,还不等我们一起庆祝,便被校长拉扯着进入了校长室。
泪流满面的校长紧紧地握住我们仨的手,说,“啊呀啊呀,快让我看看你们,升学率被你们仨拉上来了,你们是祖国的未来,美好的明天是你们的!明天崭新的太阳属于你们!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要勇敢的开始初中生活,好好地学习啊……”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升职的机会就全靠你们仨了!”哥哥拽着我的手转身走出了校长室,陆北岚紧跟其后,我们齐刷刷的冲校长做鬼脸。
那年,我和哥哥11岁,陆北岚12岁.
不得不说陆北岚这个小霸王简直是个暴发户,不对,应该说他老爹是个暴发户。总之,小霸王陆北岚天天请我们吃饭,这倒是让我和哥哥省了不少的零花钱,哥哥陪我逛街,给我买东西,她说,他能满足我的,都尽力给我。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开学不久,我的病情恶化,被送到了医院,认识了那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女孩,允夏。
“玖蕖,我们会出去吗?”这是她对我说过最多的话。
她长得真的很漂亮,和我得的是一样的病,但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
我的病床在最靠窗户的地方,每天月亮把我的床照满月光,允夏就在我旁边。
月亮是吝啬的,允夏的床上没有月光。
她总是昏睡,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着虚弱的她,我皱眉。
我想把我的月光都给允夏,只要是属于我的月光,都给她。
她睁眼,在她明若灿烂星辰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特殊的矜贵。
允夏揉揉眼,冲我笑,她笑的那么凄美,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睡吧”她的声音那么轻柔,却让我害怕,仿佛下一秒她就从我眼前消失一般。
月光让我与允夏有了一条分割线,明暗的分界线。
早上,哥哥来看望我,他抚摸我的头发,眼睛里还是那一抹莫名的悲伤。
“咳咳,咳咳”允夏睁眼,一晃看见了哥哥。哥哥笑,“你的眼睛怎么是蓝的?真漂亮”
允夏微笑,她的头发好长,洁白的如一汪泉水。
哥哥愣了一下,允夏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不健康的淡淡血丝,如此绝美的她得了这种病,真是天意弄人。
“咳咳,咳咳——”允夏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泪水从她碧蓝的眼睛里流出来,打湿了她洁白的双手。哥哥连忙把她扶了起来。
允夏靠在床头,血丝大有几分吞噬她的意思。
“我好难受,如果有一个天使能把我带走就好了,黑色的天使。”她凄惨的笑。
……
“12号床病人,12号床病人家属,签字“护士从手术室里跑出来,白口罩遮住了她半张脸。”允夏的病很重吗?“我抬头问。“不知道。”哥哥回答,推着轮椅向反方向走。
“怎么了?”我看着哥哥。“你今天出院,忘了吗?”他微笑。“那允夏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不知道。”“我不出院。”我目光坚定。“为什么?”哥哥不解。
“你们只认识几天而已,而且,爸爸妈妈都很想你”“对了,treacle也在家里”哥哥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12号病人家属——”护士的声音在幽冷的走廊里回荡。
“……我……我是她姐姐……”寻声探去,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女孩子的身影,看起来和允夏差不多大。
“我来晚了,我这就签”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
“输氧!准备手术刀。”“调整气压,打麻醉。”……
“病人心跳降低,准备电压”
我听见了手术室里细小的声音,不由得一阵心悖,想起了她昨晚上的微笑,那么美,那么绝望。
“我想有个家“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像一朵幽静的花。
“你没有家吗?“我的询问,到底杵在了她心上。
“我是被领养的。“她微笑, 眼底是无尽的空虚。
“能和你交个朋友吗?“她突然转头问我,头发散落在她的肩,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