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点点殷红浸透白色,森林弥漫着血的腥香。
“……阿嘁”
肆沉默了一会,然后发出咳嗽声,也是她第一次在安德洛面前发出声音。那是轻微的,如果不是现在这种非常安静的情况下,必须要集中精神才能听清的声音。她揉了揉鼻子。对着死去的首领微微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蹲下来做起对死者不礼貌的搜刮,成功找到了小小的闪耀红光的接收器,大概是追踪器一类的。
“追踪器?难道说他们还有人?”安德洛靠近狐狸,仔细端详小物件,开始分析起来。
难道是成群结队的?不可能,当初的人大部分应该还留在原来的地方,也不可能将总部安在这么一个毫无人烟的地方吧?毕竟自己逃到这里时没有看见一户人家,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不,或者说逃跑可能会更加艰难。——这么说的话说不定猎魔团有分部设置在森林外围?按照这一波的来势…不能久留。
安德洛斜了一眼少女,打起小算盘。
“喂,我说,你叫肆对吧?”决定清楚了的恶魔先生发话了。此时肆放下接收器,正垂着那几条尾巴想看看有没有沾上血,听见声音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稍微竖起抬起头来,对着安德洛点点头。
“那好,要和我们走吗?之前莉尔问你的时候你也答应了吧?现在呆在这里非常不安全,虽然说你确实很厉害,但是总不想每天都呆在充满血腥味道的地方吧?而且指不定某天转运了,你就完蛋了哦。”
…似乎也是。出于礼貌,肆强行拉回想出神的心,认真听完了对方的话,又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看向远方,还是有些犹豫。
她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要留在这里,等待那个家伙出现在自己面前,哪怕是以小孩的模样,她也一定会认出来。等了几千年了,等来了无数路过森林的人,送去了无数死去的生命,看过了无数被森林深处的大蟒以当初那队冒险团的吃法吞入腹中,就是等不到那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抱起狐狸形态的肆,用低沉柔和的嗓音吟唱一段赞颂自由的诗歌,然后年复一年陪伴……
毕竟已经死去了吧,如果真的有转世投胎这种事情,那便只能说是肆和他缘分未到。恍惚之中又想起了那一袭干净灰色长衫,不谙世事,纯黑瞳孔中闪烁不知名光芒,神色柔和的诗人脸庞…
……
“要和我们走吗?”恶魔少年慵懒的目光在肆的身上扫荡,微微勾嘴角扬起不大的弧度但没有半分笑意,但这是他现下能对少女做到的最大的笑容。
思绪不自觉飘得太远,被拉回来后抿了抿唇垂着头,蔚蓝色眸子盯着安德洛的脸,最后再次点了头,应允了对方的邀请。
“那好,时间不等人啊。”安德洛伸了个懒腰,拿起接收器放在掌心看了看肆。
“我说,森林里有什么地方危险,但是你可以轻而易举进去的?”
肆想了想,指向森林中栖息的大蟒的藏身之处,在地上写下蟒穴二字。
现在正处在冬季,蛇类都要冬眠,根本不用担心会吵醒她的问题。肆的内心如是说。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身居森林久未面世的妖怪,使用的文字在现在的社会应该早早就被淘汰地一干二净,或许只能在史书里面找到归宿,安德洛却意外的看懂了,并且没有对这类文字感到疑惑。
“蟒穴啊…”安德洛若有所思,将接收器递给狐狸少女,“那么在离开前,就麻烦你把这个东西放入蟒穴中吧,也是该给猎魔团的那些人尝尝苦头了。”
想到那些人顺着接收器发送的图标误入蟒穴时的慌乱模样,之前被追杀那么久的恨意总算淡了一点点。
肆听话的接过了接收器,在她心里,既然已经成为了同行的伙伴,那就没有什么需要费神去猜疑的了。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示意安德洛呆在原地便抬脚蹬上树匆匆消失在视线中。
安德洛好整以暇地靠在树梢闭起眼,说实话根本不用担心猎魔团会找到这里,对他们来说,或许追到值钱的东西比几条人命要重要得多了。就像肆杀了这么多人却毫无愧疚心理可以说是一个含义。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谁都没有资格说对方的不对。
不多时,肆悄悄将接收器安放在蟒穴中部,她也明白安德洛想要做什么,但是洞穴深处传来浅浅呼吸声,她思考了一会,没有进去打扰她。
没有人告诉过她打扰冬眠的蟒蛇会有什么下场,不过她也没兴趣亲身经历,哪怕这条蟒跟她挺熟。走到穴口抬头看去,很远的天边出现了黑点,森林里也出现了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不过不是她之前战斗的方向,这就说明在原地等待的安德洛没有危险。
这就足够了。肆点点头,顺着另一条崎岖小路离开。
“弄好了?”安德洛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眼微眯,少女在不远处走来。等到了恶魔跟前才拉了拉拉链,再次点头。
“好了—现在我们就可以走了哟,”安德洛笑了笑,“你对森林比较熟悉,带路如何?”
肆依旧不说话,还是点头代替回答,走在恶魔少年的前头,朝着大路走去,安德洛慢悠悠跟在后边,虽然说之前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是失血过多这个事实让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脸上没有什么疲惫的神情,可身体是真的累了。肆灵敏地发觉了这一点,一点点放慢脚步,与对方保持不远的距离走着。
而不久之后,他们会在森林深处听见蟒蛇的怒吼和猎魔团的人深入蟒穴的一败涂地。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肆永远秉着自己的信念行事,没有任何为猎魔团的人哀悼的必要。
说来也怪,后来几天在森林里没有遇到任何挡路的人。
就这样停停走走,恶魔先生和狐狸小姐来到了森林的外部,比森林中还要多的大量阳光刺着两个人眼睛,冬天里少有的晴朗。
离开居住已久的森林踏上旅途已过几日,终于走到了森林边缘。与肆记忆中来到森林时的景象完全不同,兴许是和很早以前来过的方向不同,又或者是因为沧海桑田的变迁,没有对这里的半分印象。
……好漂亮…。
冬日的严寒使这片海冻结一片沉寂,没有海浪撞击岸边岩石的声响,光滑的冰面在微微阳光下熠熠生辉。抬手碎发捋回耳后却又一次不安分随风飘扬,轻轻踩着细小沙石路面面朝大海,她微眯双眼双臂高举一手搭另一手手腕往后用力活动全身筋骨,随之狐狸的特征也毫无保留展露,不动声色四下看了看观察着地形,也顺便对于这个未来过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安德洛跟随在少女后面离开了才达到不久的森林,抬手伸向背后确定触碰到帽子,扯住抖了抖随后戴上,顺手把脑后被帽子压住辫子扯出来,整了整因为之前逃亡而有些散乱的围巾。他刻意放轻脚步以免再次引来烦人家伙——不过几天下来都没有纠缠的人——但难免还是有窸祟声响回荡在林中。
安德洛稍微低下头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却被突然袭来的阳光打断思绪,眯起眼再次抬手扯了扯宽大的帽檐让阴影完全覆盖脸庞。熟悉但久未听到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一瞬间视线被冰蓝覆盖——
海?没有传送法阵的地方啊。
安德洛看了看周围,心底思索着。肆甩甩头转身背朝海面看着安德洛,足尖划过细沙画出半弧然后在弧下轻轻一点留下痕迹便是代表疑惑的问号。双手交于后背扣住手腕一本正经歪着脑袋在问号底下加上两条横线以引起对方注意。
陌生的地方让她感到一丝迷茫,不得不寻求他人的帮助。
恶魔少年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冰蓝色稍微有些苦恼,习惯性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发尾
没有法阵啊...啧。……?
耳边传来鞋子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他有些疑惑转头望向声源。看见少女脚下的痕迹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无奈停止了动作将双手放进宽大的口袋。突然想到家中不知道怎么样了的女仆莫莉尔小姐,还有伊泽特管家先生,于是对肆说道:
“umm....我打算回家一趟。”然后再次转头望向冰蓝的海,犹豫了会开口,“不过看现在的情况我们要...走过去.。”
啊哦……。肆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那是被冰覆盖的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到尽头,而且说不定走到半路冰就会被太阳热化?——可能性不太大。况且粗略观察了一下,附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通过的道路,而这片森林自己居住了这么久,可以保证是真正的荒无人烟,猎魔团的驻扎地也显然不在这里。
冰上走…感觉,不安全。
这么想着,肆还是回身迈开步子,向着冰面走去,安德洛跟在后面。
少女轻轻踏在冰上用力踩了几下,冰面没有碎裂的痕迹。随后站了上去,没有发生任何危险,这才稍微放下悬着的心小心翼翼地前行,安德洛紧跟其后。
冰面有些许水珠,所以也比平常滑了几分,努力保持平衡,两个人也没法简单通过。走了一段路后狐狸少女弯下身子喘了几口气,回头一看,已经离开原来的所在地有一点距离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德洛,后者没有多做停留向前走去,肆便跟着。
安德洛的体力很差,已经感到了一点疲惫,但是却没法让自己停下来。
因为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他敏锐察觉到一直跟随在身后的巨型生物但并没有给予理会,先前毫不犹豫踏上因深冬带来大量严寒而形成坚冰的大海也是因为没法选择。安德洛小心翼翼地行走,鞋子摩擦冰面传来阵阵嚓嚓声是之前所没有的,让人感觉不安,仿佛这一望无边的坚冰下一秒就会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