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纱坐在靠窗的地方,看着窗户外面的世界。灰暗而冰冷的雪花自天而降,飘洒在大地之上,消失不见。而和纱就这么看着窗外,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行驶,慢悠悠地转弯,又慢悠悠地停下,一言不发。
慢悠……悠……
和纱忽然对自己的聪慧头脑,以及过去认真听过那个家伙讲国文的自己感到了一丝厌恶。
可她却仍旧没有转过头,只是看着窗外的冰冷世界,用同样的冰冷姿态。
身旁的母亲伸手,像是想要拍拍她的肩,终究却还是放下了手。
而和纱在窗户上看着身后曜子的优柔寡断,还是没有回头。
飞机终于开始了加速,轰鸣隆隆,如同雷声。巨大的作用力降临在和纱的身上,却不能改变她视线的方向。她静静地看着急速的空气用几乎可见的姿态从机翼的上方弯成一道弧线,静静地看着雪花被空气撕得粉碎,静静地看着这飞机的机翼下方的城镇逐渐变小,然后杳无踪影。
飞机进入了云层。
而她看着窗外的阴暗云朵,心里在默默祈祷。
坠落吧。
坠于落雷,坠于气流,甚至哪怕是坠于自卫队的导弹,哥斯拉的嘶吼也好。
她的面上不动声色,身体也一动不动,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修长的五指。
这架飞机……给我坠机啊!
然而世上既然从前就没有她相信着的上帝,此刻自然也没有她期盼着的怪兽。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飞机越飞越高,云层越来越淡,广播里传来服务人员亲切友好的关照话语,有人解开安全带开始走动——
——却无能为力。
她闭上眼,想要逃避。
可就在下一秒,她的眼帘上覆盖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于是她诧异睁眼,久睽的阳光就这样突兀地、以得意洋洋的姿态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头上是碧蓝色的无暇穹顶,身下是一望无际的云海叠峦,而飞机行在两者之间,四周一片光明。
她低下头,却只能看见紧紧跟在飞机身后的云朵飘在身后,像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块。
那个渺小的岛国,渺小的学校,渺小的音乐教室,以及不那么渺小的那个人……就这么再也看不到了。
忽然之间,无声的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而那些过去的岁月就这么流淌在她的面前——他做过的咖啡,加了五勺糖自己却还是嫌苦;午后的时光,他用温和的语调念着国文上的那些俳句;在音乐教室里,她弹着钢琴,而他端着吉他相应以和,闭着眼沉浸在音乐之中的他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偷偷窥视;以及在那盛大的舞台之上,两人的击掌。
这些记忆都随着她曾经听过的歌声一起,流向身后的远方。
于是泪水掉下。
于是两人之间心知肚明却又心照不宣的暧昧爱恋,就这么被两人一起默契地丢下了。这往日里让她依赖让她窃喜让她觉得心旌摇曳的默契,却让此刻的她心脏像是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她眨眨眼,倔强地看着窗外,努力不让身旁的母亲发现自己的泪水。可她的心底还是意识到了那无法挽回的现实——
——那些一起度过的种种……终究成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