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糟糕。
光坂高校的职员室内，被数名老师以嫌麻烦的眼神注视着的春原轻声的咂嘴。
这是身为不良少年的春原特有的待遇。
或者说，是不良少年都会有的待遇。
不管被瞪过多少次还是不想习惯他们的眼神啊……
不过，风子没有被他们盯上还算好。
坐在椅子上，板着脸的老师在春原与少年的身上各看了几眼后说道。
「你们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说在前头，再把你们两个拉到这里来之前，我们已经向其他围观的学生打听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劝你们，最好别说些无意义的假话。」
「假不假话什么的，因为这家伙对我的朋友动手动脚所以忍不住就打了他一拳。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听了老师的话，本来就对少年的行为很是恼火的春原说起话来也有些气冲冲的。
对少年厌恶的情绪从表情到行为都显而易见，连他的衣角都不想看到一分的模样往一边撇过头。
「……啊，是嘛……这就是你要说的话…」
「………………」
看向一边沉默不言的少年。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
歪着头做出不解表情的少年并没有反驳春原的话，那疑惑的模样更像是不明白老师的所说的话。
深呼了一口气，老师重新看向春原。
「春原，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吗？」
「……哈？」
莫名其妙的话让春原转过头，正视起坐在椅子上的老师。
将类似资料的文件放到一边，握成拳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师直面春原。
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他的双眼，低沉的说道。
「“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之前我已经向周围的学生们确认过了事情的经过”这句话的意思你还不懂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说出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言还继续装傻！你当我们老师是笨蛋吗！」
握成拳头的手猛的敲向办公桌，充满怒气的声音在室内不停回响。
力道之大，连插满笔的白色笔筒被震翻。
即便如此，春原也毫不示弱的向前一步直视对方。
「我才没有说谎！你难道没看见我朋友害怕的样子吗！」
「在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把低级的学生打倒在地！哪里还有人敢站在你边上！」
「哈！？你的老花眼没有问题吗？」
「这是你对老师该说的话吗！」
「实际不就是那样吗！明明这么大一个人站在我身边还说没看见，难道不该在你那张硬邦邦的脸上戴副眼镜吗！」
以毫不输于对方的气势指着那张严峻的脸，春原继续说道。
「年纪大了就好好承认自己已经老了的事实！或者说是那个，有毛病的不是眼睛，而是你的脑……」
忽然间，像是整个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不停闭合的嘴和挑衅般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凝视对方的怒容，即便被春原这么说，可在那充斥着怒火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迟疑。
春原突然想起昨天的事，那一个个学生从风子面前走过的场景。
说不定，现在的情况和昨天一样。
他们不是没看见风子，而是看不见她…
无论是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学生，还是赶到现场的老师，如果他们和昨天的学生一样。
那解释起来就轻松多了……
在看不到风子的他们眼里，事情的过程就是春原突然气势嚣张的对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施以拳脚。
而春原所说的事实在他们眼里就成了谎言。
是为了逃避自己的罪行所说的假话。
如果这样一想的话，所有的事都说得清了。
那样的话……
春原偏过头，将视线转向他一直不愿看的人身上。
那个少年，他又是怎么看到的？
此时的少年瞪大了眼睛，讶异地看着老师。
「那个……」
「嗯？」
「的确有个女孩子站在他的身后啊？大概就这么高，头发尾端扎了一个蝴蝶结的女孩子。」
用手在胸前比划着风子的身高，还指着自己的头发对他描述着风子的外貌。
「啊？怎么你也说这样的话…」
「就站在他身后啊，大概这么高的像一个小学生女孩子，你难道没看见吗？」
双手不停地在胸前比划，少年怪异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的眼睛没问题吧”。
听了少年的话再加上春原的说法，老师原本坚定的神态开始出现动摇，抚摸着下巴开始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果然……」
难以言语的脱力感瞬间涌上全身，踉跄的后退两步。
以周围人听不到的声音轻声呢喃。
他们的眼里根本没有风子的存在。
冲上头顶的愤怒冷却下来，春原无力地垂下头，痛苦的抿着嘴唇。
而他的动作与神态正好被站在身旁的少年看在眼里，可从那平静的眼神里根本看不出任何想法。
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后，老师突然对两人说道。
「也就是说你们起纷争的原因，也有那个女孩子的份吗？」
“好像有那么个女孩子又好像没有”的纠结在他的脸上浮现，对之前的看法出现动摇的老师不确定的自言自语。
「看来也要把那个孩子带来，问一下话才行。」
「喂，等一下！」
「怎么？」
「额…我……」
下意识喊停，神色不自然的春原对老师说：
「事情的经过都和你说过了，没有让她来的必要吧！」
不行，接下来绝对不能让老师们注意到风子！
她现在所用的那个名字和身份都是虚构的，这些事在老师面前根本隐藏不住。
如果风子的身份被戳穿了会怎么样？
学校方面会怎么做？
学生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还会和现在一样注意不到风子的存在吗？
或者说………
光是想到这几种可能性，几乎麻痹心脏的恐惧感游走于全身。
冰冷的指尖握成拳头，颤抖的声音努力拼凑出话语希望打消他的念头。
「和那家伙完全没有关系，你就算把她喊来也没有用的！」
「你问过那些学生应该也知道，我是中途插入进去的，和他发生了一些口角之后就直接动的手。」
「你看我不是不良吗？脾气很坏的不良学生，就算没发生什么大事光是看这家伙的态度我就已经很想打他了。」
指着少年的脸，语无伦次的春原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出结论。
「所以那家伙的存在一点都不会影响接下来我会打他的结果！」
「…………原来如此。那我就更加有把那女孩子叫过来的必要了」
「喂！你耳朵难道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和那家伙没有关系！」
「春原，你真的把老师当成笨蛋了嘛？」
逐渐平静下来的老师从容地瞥了春原一眼，从抽屉中拿出类似学生名册的东西开始翻阅。
「你那么迫切的想要撇开那孩子与这件事的态度怎么看都很奇怪。……那个女生的名字叫什么？几年级的？」
「…………」
……糟糕透了。
春原慌张的态度反而引起老师的疑心，他板着脸紧盯着春原开始冒出细汗的脸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动摇的视线开始不停游走，思绪紊乱的春原一时间根本想不到辩解的说法。
「春原！我在问你话呢。」
「…………」
真的糟糕透了！就算我不说他也可以去问别的学生，可接下来的发展……
紧咬牙关。
在老师的逼问下沉默了一会儿，春原突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年。正好迎上对方带有观察意味的眼神
就因为这混蛋，风子至今为止的努力都可能……
自由垂落的双手握成拳头，在心里似乎下了某种决定的春原咂了咂嘴。
这种事怎么能让它发生！
干脆在老师查明的风子的身份之前，我先……
就在春原为某种决定有所行动的时候，少年说话了。
「我说，这件事没有必要这么在意吧，老师？」
「嗯？」
「因为事情的经过就和他说的差不多，而且我对那个女孩子的确说了很过分的话他才会动手的，里面根本没有谁对谁错………。嗯，不对嘛……或者都有错？」
歪着头，一片红肿的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少年摆了摆手。
「总之，就让过去的事当没发生一样吧。」
「你脑子难道被打傻了吗，麻生？」
「这不是你说了结就能…」
「诶~，我觉得其实也没什么呀~，不就是差点弄哭了一个女孩子，然后被女孩子的朋友给打了一拳嘛~」
打断了老师的话，名为麻生的少年刻意拉长语气满不在乎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无论是欺负女生还是被打都不放在心上的态度让春原恼怒的咬咬牙。
根本不把周围人的反应当一回事的他继续说。
「事情不就是这么简单吗。」
「简单？」
「嗯，简单。我觉得这样的事只需要一个“道歉”就能平息。」
不知麻生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在“道歉”的词汇上故意加重口气的他看向春原，像是寻求意见般说道。
「难道不是吗？春原前辈。」
「…………前辈？」
「嗯，我是2年级而你是3年级，当然要喊你前辈喽。难道不对吗？」
真是一个让人厌恶的后辈。
即便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来，春原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却是显而易见。
不过春原也在他的话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平息事件的关键点。
………与其说找到了，春原更相信他是故意把这点暴露出来。
——道歉。
只要他向少年，麻生道歉的话，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平息。
屈辱。
春原百分之百相信这是对方故意设下的圈套。仅仅是为了报复春原而说出的话。
恶心。
春原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事实上他也没有做错。因为他对自己的朋友恶语相向甚至差点弄哭她，所以挨打也是他咎由自取。
春原对自己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愤怒。
春原不想道歉，也不会道歉……………至少几天前是不会。
但是……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那粗糙的手掌上有几个月牙形的指痕凹进去，其中一个还泛出点点血渍。
如果不道歉的话，风子所做的一切可能会前功尽弃……
这也只是数个可能性之一。或许还有其他的方法能够避免事态往坏的方向发展…
可现在的春原根本找不出其他办法，如果就这样放置的话会不会恶化得更加快…
不敢确定。
不禁回想起风子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身影和那被拒绝后仍勉强自己露出的微笑。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像泡沫般支离破碎……
将所有的想法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春原轻声说道。
「道歉就好了吧。」
「嗯。」
「喂，你们擅自把我丢到一边将话题进行下去是什么意思？」
「老师也不要在意啦，能够顺利的解决事情不是很好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呀。」
抬起头，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直视后辈的脸庞。
沉默的凝视了一会儿。
「只要……」
只要她能用笑脸来迎接最后的结局，无论是屈辱恶心痛苦愤怒我都咬碎吞下去给你看！
垂落的双手紧贴着身体，在少年与老师惊讶的眼神下，春原慢慢的弯下腰并说道。
「对不起，刚才的行为是我太过份了。请你原谅。」
——*——*——*——
——*——*——*——
「呼~啊~，啊咧？已经到了上课的时候吗？」
在教员室门口，经过老师一顿口头上的批评后解放的麻生慵懒的伸着腰。
而从里面走出来的春原则是把麻生当作空气，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离开。
「…………」
可做为后辈的麻生望着春原离去的背影露出微笑，跨开步子跟了上去。
「春原前辈。」
「…………」
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春原前辈？」
「…………」
「不理我吗？」
「…………」
「嗯……」
「…………」
「叽贝风子。」
听到风子的名字，春原的步伐停了下来。
「…………」
他也跟着春原的脚步停了下来，保持五步远的距离看着春原的背部。
一时间，安静的廊道只有阵阵微风刮动树叶的沙沙声响。
打破宁静的还是名为麻生的少年，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那女孩的名字吧？」
回过头，春原第一次看向他。
「…………你想干什么？」
「有些话想和前辈聊一聊而已，所以拜托你不要做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就背向他，一副随时就会跑开的阵势。
「昨天下午不就是前辈跑到我们班里打听那个女孩子的事情吗？那个叽贝风子。」
「…………」
看春原依旧没有什么反应，麻生继续喋喋不休的说道。
「“突然有个满头金发的前辈走进教室里问些奇怪的东西”今天早上才听到他们在说这事，没想到就让我遇上了本人，这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吧？」
「…………」
「说起来前辈真的很看重那个女孩子啊，一听到老师要查身份的时候，慌张的样子真的太明显了~。但是，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你要慌呢？她难道不是光坂高校的学生？」
「还有，在找不到理由说明那人身份的时候前辈瞪了我一眼吧？该不会说前辈打算在教员室内把我揍一顿好让老师的注意力都放到你身上？这样一来…」
「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的就这些废话？………我可没空陪你玩侦探游戏，你好奇什么想知道什么想了解什么我不管。但是……」
春原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径直走到麻生的面前。
深蓝色的眼瞳映照对方的面容，春原说道。
「如果你还敢做出伤害我朋友的事，我绝不会轻饶你。」
没有怒目而视，也不是用狰狞的面孔威胁他，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轻松的就像是决定了早餐吃什么一样。
但他却无法像之前那样用无所谓的态度回应春原的话。或者说，光是直面现在的春原，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
不管麻生的心里怎么想，春原只是在说完话后就立刻离开了。
——*——*——*——
——*——*——*——
果然………
放任不管不是我的风格。
不知是第几次握紧拳头，才刚来到学校没多久的春原跨着急促的步子走向光坂高校的校门口。
我还是，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