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吧,柳芸镇的春雨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加细密而又绵长。
因为父母的工作而举家搬迁到柳芸镇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陌生的城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学校——若非同原来高中的同学只是仅仅相处了不到一个学期的时光,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柳芸镇的新生活或许还能再糟糕上那么一些。
并非完全无法同昔日的好友联系,只是那些从强颜欢笑的交谈中所挤压而出的浓浓的“物是人非”充斥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柳芸镇的一切似乎都比城市慢上了不止那么一拍。仿佛我在不经意间跨越过一个悄悄流逝的幽长的时光,而后却发现自己站在几近凝滞的现在,看着本该在身后的过往跨越过身边一路前行。往日的一切都在以飞快的速度离我远去,唯一能够留在身边的也就只有离别时好友赠送的一顶棒球帽。
就在这种几乎糟糕透顶的心情中,我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自从清明节以来。柳芸镇的天空一直是灰蒙蒙的。如同6月的梅雨提前到来了一般,视野中的一切都被绵长的雨丝所侵润。用来描述天气的词语变得极其简单:下雨,下雨,还是下雨,没完没了,没有尽头。
忧郁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一般在人群中飞快的扩散开来。学生们往日间的活力随着雨滴的持续逐渐“淅淅沥沥”的洗刷了个干净,余下的只有在恍惚间从教室里擦肩而过的那一个个灰白色的身影。
抛开雨天那种冰冷的不适感,这场雨倒是满符合自己的心情,如同身边突然多了个能够感同身受的友人一般,陪着你一起分享所有的不快乐。
“就这样也好。”这般想着的我,原本糟糕的心情也随之一点一点平淡下去。
然而,就在这种遍目所及的“灰白”中。李婼馨算得上是唯一的例外了。
大概是从开始下雨的第9天吧,独自一人值日完准备离开教学楼的我,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这位同学!请稍等一下!”
那是轻快的似乎散发着暖洋洋的温度的话语,还未等我转过头去 ,一片淡紫色便已经遮挡住头顶上那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秒,带着爽朗笑容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刚刚及肩的短发,稍显秀气的脸庞,以及洗的稍稍有些发白的宽大的校服。稍微有些独特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头顶上那个缀有荷叶边的素白色发箍了。
被我带着询问的目光扫视的有些不自在,少女略带尴尬的伸出右手抓了抓脸庞。
“那个…刚才注意到你没带伞,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打伞去车站,所以……”
我伸手指了指扣在书包背带上的帽子,少女原本轻快的话语很快就被干笑声所充满。
“啊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刚才没看到,是我多虑了……”
原本无意识抓着脸庞的右手,此刻改换到了脑勺后继续执行掩饰主人感情的工作。但是,就算发生了这种相当尴尬的事情,少女脸上的笑容却不曾有丝毫退却。
“不过,能发生这种事情也是缘分,我叫李婼馨,同学你呢?”
见我一言不发的带上帽子迈步向校外走去,少女一边踏着小碎步跟了上来一边继续用轻快的语调做着自我介绍。仿佛我俩不是什么第一次相见的陌生人,而是早已熟识的好友一般。
不得不说,我对自来熟的家伙还真没有什么办法,少女热情的话语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大概又是一个对外班的转校生感到好奇的家伙吧。
“我叫于晨星。”
“唔……原来如此,那个高一(3)的转校生就是你喽?”
听着我的回答,少女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一晃一晃的上下点头,手中的雨伞也随着节奏上下摇动。伞柄末端处吊着的一抹洁白也随之晃入眼帘。
那是一个做工相当简略的晴天娃娃,白色棉布扎成的身躯,圆圆的脑袋上只是用黑笔点了3个点来表示五官,里面填充的大概是棉花一类的东西吧。
“觉得这个很奇怪?”
见我对晴天娃娃感到好奇,少女将手中的伞举高,伞柄上吊着的晴天娃娃也一并升了起来。
“第一次做这种东西啦~虽然不知道要多久才会生效,但是先做个试试看总不赖的。”
“但是,制作晴天娃娃的话,五官不应该是へのへのもへじ么?”
“呜……在意细节的都是笨蛋!反正只要模因正确就好,工艺什么的不重要!”
如同炸了毛的猫咪一般,少女的声调里透露出几分慌张。原本在眼前垂吊着的晴天娃娃“刷”的一下从视野间沉了下去,雨伞也随之回到正常的高度。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身边这个自来熟的家伙真正令人感到违和的地方。
少女所持的雨伞,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西洋油画中那种洋伞才对。与其说那是日常生活的用品,不如说是某种演出用的道具更为合适。完全不防水的棉布伞面,伞沿缀了一圈附带蕾丝的百褶花边,伞柄和伞骨也是木质的老式结构——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能够在雨天正常使用的样子。但是,尽管如此,洋伞还是将雨水从我俩的头顶隔离开来,棉布的伞面一点也没有被雨水打湿的迹象。
“话说回来,我们俩的名字里都有一个‘馨’字呢!好巧。”
似乎是注意到我在打量洋伞,少女用提问打破了方才的沉默。
“唔…嗯,是啊,好巧……”
暗自叹了口气,将思绪从奇怪的道具阳伞上拉扯回来,继而回应起对方的问题。
“我的是‘温馨’的‘馨’,于同学你呢?”
“‘星辰’的‘星’。”
“作为‘启明星’的‘晨星’么……唔……所以于同学才不太喜欢交谈么?”
“嗯?”
“名字也是言语的一部分啦!会被言语所束缚住的东西,同样也会被名字所束缚住,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少女用没法理解的话语做出解释,而我也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剩余的几分钟路程都在沉默中度过,直到她踏着小碎步跨过马路坐上同我相反方向的公交车消失在视野当中。
真是相当奇怪的人,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接下来的几天放学,李婼馨总会在我到达车站前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拍肩、遮雨、打招呼而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并且依旧打着那把奇怪的洋伞,伞柄末端也依旧吊着那个做工简单的晴天娃娃。
说来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自从认识了这个奇怪的自来熟的女生之后,学校里的气氛也随之渐渐好转,虽然雨还在下,但那种终日阴沉沉的感觉就像被李婼馨轻快的言语所驱赶一般,渐渐的消散殆尽。
周五放学的时候,还未走出教学楼多远,熟悉的淡紫色一如既往的遮挡住头顶阴沉的天空。而后,跟“啪嗒”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是依旧轻快的问候。
“下午好,于同学。”
“下午好,今天怎么没有拍肩的步骤?”
虽然在各种意义上对方都是很奇怪的人,但是李婼馨确乎算是我在新学校交到的第一个算的上是朋友的家伙。连续几天自来熟的交谈后,我也能够自然的对她每天的行为做出些许回应。
“呜嘿!因为拍肩吓不到你嘛,所以今天就打算换种出场的方式……”
像是做了恶作剧被发现的不好意思的小孩一般,李李婼馨用一贯的语调做出了解释。
转过头去,少女除了往日的装扮外,手上多了个水蓝色的手提袋,看起来似乎沉甸甸的样子。
“我看你今天是腾不出手来拍我吧……你提的是什么?”
“诶?是课本啦!课本!平时都塞在抽屉里,周末带回家。”
“要不要我帮你拿?”
“诶!!!原来于同学也会关心人的?”
喂!似乎你把本来应该放在心里想的事情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没事啦!我自己提着就好,不过不介意的话,帮我打伞如何?”
将手中的伞跟书换了个手,李婼馨用左手将洋伞递了过来。
“唔…好。”
虽说一直对那把洋伞感到好奇,但是像这样拿到手里端详还是第一次。
木质的伞柄握在手心,散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少女方才掌心的温度此刻也通过伞柄传递到我的手中。那份温度,如同她本人一般,在不经意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晴天娃娃的脑袋显得比前几天大了许多。
“还挂着这个祈求放晴?李同学甘很讨厌下雨么?”
“倒也不是讨厌啦!那个有两个卖伞的儿子的老婆婆的故事你听过吧?我就属于那种,下雨也好,不下雨也好,对我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坏事,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那种没法像往常一样停止的雨,会令我很困扰就是了。”
“就像现在这场持续了快两周的雨?”
“嗯,就像最近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的雨,于同学你呢?看你总戴个帽子也不打伞,很喜欢下雨么?”
“我么……一般般吧。”
思索了一会,我给出了回答。虽然下雨的时间长了的确令人讨厌,但是唯独现在这场雨我没法讨厌的起来。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心底里那份小小的阴暗吧。不只是我一个人心情糟糕的话,原本糟糕的心情也就会有所缓解。
但是,没法说出口。
面对身边那个阳光到可以驱散周围寒意的人,真实的想法实在是没法说出口。
“或许换个做工好一点的就能生效了?”
“诶?说什么傻话呢!”李婼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只要用心祈求的话,马上就会生效的哦!不相信的话,于同学也试试看如何?”
“怎么试?难道也要我回去做个晴天娃娃挂在雨伞上天天带着?”
“于同学不相信就直说啦!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嘛!”
“呃…抱歉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噗~”就像看到了什么令人忍俊不禁的事情一般,李婼馨捂住嘴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不逗你啦!明明手上就是条件齐备的东西,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好。”
看来不知不觉间被眼前的家伙耍了一回,虽然事主就在眼前,但是我却一点都生不起气来。
“单手举伞,像这样平放到胸前。”李婼馨右手握拳,将胳膊平举着横在了胸口。“再让晴天娃娃面朝自己,就可以开始祈晴了。”
“像这样?”
“嗯!只要闭上双眼,心里默念‘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空便摇手’这样念三遍,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快试快试!”
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那是相当令人羞耻的“演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我面对着李婼馨,单手平举着奇怪的洋伞,在心底里重复着祈愿放晴的字句。
不得不说,那是相当奇怪的体验。
似乎周遭的某种东西被打破了,握着伞柄的手心越来越热,直到一阵灼烧感从手心蔓延开来。我惊讶的松开右手,睁眼时却发现方才还掉在伞柄上的晴天娃娃,此刻却如同充了气的气球一般漂浮在空中。雪白的脑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胀大,而后,带着一阵奇怪的笑声在我眼前迅速破裂开来,并随同失去支撑的洋伞一起掉落在地上。
“呃…对不起,这……”
所见到的事实太过令人惊异,我惊讶的张开嘴,愣愣的盯着地上那个脑袋干瘪的晴天娃娃。
“没关系哦,这孩子已经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呢,认识你真的很高兴,于同学。”
就在我依旧不知所措的时候,李婼馨对着我摇了摇头,拾起了地上掉落的洋伞,转身踏着小碎步消失在马路对面的站台上。
我想,在周遭人看来,那时的我一定很奇怪吧。独自伫立在车站前,盯着自己了无痕迹的手心默默地发愣。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场梦一般,唯独残留在手心的些许温度倔强的证明着方才一切的真实性。
许久,回过神了的我才发现,刚才还在下雨的天空中,一轮夕阳已经悄然向我透射着它独有的温暖。
倘若故事就到这里就结束的话,那这一定是再为寻常不过的怪谈了。持续时间异常的春雨、偶遇的奇怪的女生、以及最后那个无从证明真实性的小小的奇迹。就像那些纷乱而又平凡的日常中所不曾留意的些许闪光,只能作为你我年少时铭刻而又隽永的回忆留存至今。
怪异的主体,在回忆的言谈间已经向我们展示了它的全貌。是的,要素早已齐备,只要稍加拼凑答案便能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雨女、泽母、雨童女、雨师、摩里·阿曼、泰芙努特、八百万的雨之神。用什么名字去称呼并不重要,只要核心的模因正确就可以了。怪异不过是现象升华而成的东西,因显现而被人所察觉,也因察觉才得以维持自身的存在。同李婼馨的相遇也不过只是类似的事情罢了。
是的,原本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在那个小小的奇迹所发生的当晚,突如其来的高烧毫无预兆的攻克了我身体的防线。傍晚时分手心所感受到的灼热,此刻已经蔓延至全身。就像在不知不觉间得了重读风寒感冒一般,父母立刻将我送到了医院,值班的老医生在检查后带着一脸的严肃看着我。
“怎么可能突然就烧的这么严重,有病不能拖知道么,再晚点来就是肺炎了!怎么搞的,这么糟糕的情况就跟在雨里淋了两三天似的。”
父母在一旁一边感谢着老医生一边帮衬着数落我的不是,但我的脑海里却只剩下老医生最后的那点言语——就跟在雨里淋了两三天似的。
是啊,就跟在雨里淋了两三天似的。
同病房的老大妈听了母亲的描述后啧啧称奇,开玩笑说这孩子莫非是碰上了雨女了。
是的,没错了:雨天偶然间相遇的要求共乘一伞的陌生女子,以及临走时拍肩的行为。是妖怪也好,是神明也罢,跟雨水有着莫名联系的她们总是通过将湿气传递给给凡人来结束漫长的雨季。
只不过,目睹那小小奇迹的我,所付出的代价有些大就是了。
五天之后,我才出院重新返校上课,就如同我早已预料到的那般,不论哪个年级都不存在名叫“李婼馨”的人。,跑去问话剧社的学长,也只得到“从来没有制作过那种奇怪的伞”的回答。
预料之中的欣慰跟若有所失的失落混合在一起,我盯着黑板发了几乎一天的呆。
就像独自一人守护者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扩散开去,传递出一圈圈回忆的波纹敲打着心房。
“就这样也好。”再一次的我从心底里这么想着。“就算没法证明那一刻是否真的存在过,但是,就这样就够了。”
在那短暂而又微小的奇迹之后的第6天,柳芸镇再一次被绵长的雨丝所笼罩。
除却像上次那般糟糕的心情稍稍有些平复之外,心底间那份怅然若失的期盼不可遏制的冒了出来。
“就算再高烧一次也好,让我再见见那个雨女吧。”
少年时期对于异于寻常事情的渴望,远远超过了对自身的关注。就在自身祈祷的一刹那,如同某种意志听到了那种心底的渴望一般,轻快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响起。
“几天不见,怎么觉得你变呆了好多?”
是的,没错的!一定不会错的!那一刻,一股无法言明的感情从心底间悄然泛起。
飞快的转过身,生怕那声音是我偶然间产生错觉——一如既往的带着爽朗笑容的身影静静站立在我的身后,只不过,并不是那套宽大的洗的有些发白的校服,而是笔挺的于周遭格格不入的黑白色的女仆装。
原来如此,这才是她正确的装束么,原本头顶上那个不搭调的奇怪的缀有荷叶边的素白色的发箍应该是搭配这身黑白色的女仆装才对。
“你是妖怪没错的吧?”
我颤抖着,尽可能平静的问出心底的话语。
“噗~哈哈哈哈,谁跟你说我是妖怪的?这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结论了!”
少女带着奇怪的表情娇笑着,一股暖意随着笑声扩散开去。
“对不起,冒犯你了,那你是掌管雨的神明么?”
“噗~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会…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我真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少女捂着肚子在我面前笑的前仰后合。
“诶!你这人真有趣!噗~哈哈哈哈哈……”
大概笑了有五六分钟吧,少女才逐渐恢复过来。
“我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医院听老人说:雨天偶遇的要求共乘一伞的陌生女子就是雨女,假使让她临走时拍肩的话就一定会染上湿气然后得病的。”
“是么?看来诺姨说的果然没错呢……”
“那是谁?”
少女摇摇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对着我郑重的鞠了一躬。
“真是对不起,是我才疏学浅考虑不周,最后害的你得重病了。”
“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通过向传递湿气结束雨季是你的职责吧?”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但是在下绝对不是‘雨童女’那种跟神明似是而非的东西。虽然从开始下雨的第4天诺姨就找过了那个不负责任的窝在家里搓麻将的家伙,但是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她毫无关联,有人能够代替神明让雨天持续的话,神明也懒得去行驶自身的职责呐!”
“呃……”
“不管怎么说,现在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的家伙是确确实实的人类无误。虽然原本只是想稍微接触一下看看,结果手痒了采取了使用了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还好没有造成太过严重的后果,不过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确确实实是我的责任,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呃…我想我可能没听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总之,能看到你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站在我面前,我也能稍稍松口气。不介意的话,陪我去个地方行么?”
愣了一阵,我点点头跟上了少女的步伐。
文桦私立高中的门口仅仅只有一辆517路过,大部分走读的学生放学后都是乘坐朝镇内方向行驶的517。而少女每日所乘坐的方向,是前往镇外其他村庄的。
空空荡荡的517上只有我跟她两个乘客,李婼馨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一时间车上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当中。
“那天,我所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许久,我鼓足勇气,将连日来憋在心底的疑问提了出来。
“如果你是指那个晴天娃娃的话,我可以说那是确乎发生过的事情无误。但是如果是指整件事情的话,我只能说抱歉。”
“是么……”
“这件事从头跟你解释比较复杂,不过,既然能够推断出‘雨童女’的事情,真相的关键你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我还是不懂……”
“上周五那天我明明告诉你了才对的,那场雨,你认为一共下了几天?”
“12天。”
“错!事实上,上周二那场雨就已经停了,那场雨仅仅只下了9天而已。”
“……”
“你我第一次相见的那天下午,那个晴天娃娃就已经起到了它应该有的作用。雨童女没有像往年一样肩负起下雨的职责,因为有个人替她做了。因此,什么时候停雨,只有替雨童女肩负职责的那个人说了算。”
胃里泛起一股粘稠而又冰冷的触感,似乎有某种东西堵塞在了胸口,让我沉闷的说不出话来。
“于同学,那个人,是你。”
少女面对着我第一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的期望将雨天持续下去,但是连续的下雨对柳芸镇附近的春耕会产生相当严重的影响。”
“我……”
“不需要承认,也不需要否认,事实已经发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将结果引导向好的一方。你所遇到的怪异完全跟司掌下雨的雨童女不搭边,于同学,最开始我甚至觉得你应该抽空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的抑郁症太严重了。”
我吃惊的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话题的跳跃性太快,以至于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的,抑郁症,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古以来就有用雨来表达忧郁的习惯。心雨、抑郁之雨、孤独之雨、只有当事者本人才能察觉到的永不停歇的雨,巴里·莱文森的《雨人》用成人童话的方式大致表述了相似的含义,于同学,直到现在柳芸镇的的天气都依旧是晴天,认为柳芸镇在下雨的,仅仅只有你一个而已!”
尽管李婼馨所述说的一切都是那么荒诞不经,但是记忆中那些毫不起眼的细节却又重新浮现在眼前——来到柳芸镇后不论晴天还是雨天我都带着那顶棒球帽根本没法分辨雨滴的触感;同学间那奇怪的气氛周期;而那连续两周的体育课刚好都是在真正下雨的时间;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的我几乎没有任何区分开虚假与真实的契机。
“本着‘先把雨停下来再说’的想法,我按诺姨教的方法使用了祈晴的模因,很有效,雨也确实停止了。但是,你的‘世界’里却依旧在下雨。”
“我的‘世界’?”
“是的,准确来说是类似于自我独立的‘梦境’一类的东西,如果不是靠阳伞跟晴天娃娃这种强烈的代表‘晴天’含义的模因,我可能连你在现实中的肩膀都没法拍到。”
“……”
“你在拒绝什么,于同学?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转校生的感受,但是那么难以进入的梦境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那种强烈的排斥感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用病态去形容了。”
李婼馨看着我,深深的叹了口气。
“所幸的是,一旦进去过一次,想要再次链接就会变得简单许多,‘李婼馨’这个符号化的概念能够被你的梦境所接纳,你的孤独症事实上去并没有一开始我感受到的那么严重。于是,在星期五,我决定让你自己来驱散只有你能感受到的雨天。”
往日那小小奇迹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伞柄所传递来的灼热感似乎此刻依旧停留在我的手心。
“仪式很成功,相信你也注意到周围环境的改变有多么的大。但是,这也恰恰是我失策的地方。虽然肉体勉强接受了正确的事实,但是精神上的体验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抹掉的。从事实来看周二到周五一直是晴天没错,但是在潜意识里,你依旧经历了三天阴雨。强制性的让你接受事实的后果,就是让你的肉体以‘不知道正在下雨的状态’在虚假的雨水里淋了三天。”
是的,没错了,最后一片缺失的事实被拼凑起来,当晚老医生的话语仿佛还在我耳边飘荡——“这么糟糕的情况就跟在雨里淋了两三天似的。”
“诺姨说的对,仅仅处理结果的话永远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所以,于同学,我想请你看看这个。”
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车窗外大片的如同瀑布一般的紫藤花。
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
“在春天的雨期里,所能看到的最漂亮的花,就是雨后的紫藤花了。阴雨给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忧郁,还有其它更重要的东西,假使柳芸镇的生活真的使你令人很痛苦的话,请看看这花吧!如果可以的话,请把它们当做是雨童女带给你的谢礼。”
伫立凝望,突然觉得这一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缓缓流过。流动的紫色连同李婼馨的话语带走了这些时日一直压在我心上的焦虑和悲痛,那是关于弃我远去的过往的。我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
而后,在短短的60秒后,窗外已是久违的阳光。
“你该不会就是为了这60秒才每天都坐反方向的车吧?”
“啊哈哈哈哈……”
“说中了?”
“但是很美好对吧?”
“算是呢。”
“于同学真不坦率!”
“李同学对什么事情都能乐在其中啊,一直都很快乐的样子。”
“因为一些事情,我能记住的东西有限。”
“呃……”
“所以只能在令人幸福的事情上费神,为此的话我一定不会吝惜任何努力。”
在降雨不断的日子里,暂且放下浑浑噩噩的生活,使用这种很容易觉得无意义的度过阴雨的方法。虽说是相当孩子气的举动,但却意外的明着事理。
“来吧,于同学,该在下站折返了哦,60秒的紫藤萝时光,哪怕一秒也不能错过!”
“也对呢……”
是啊,就算我们周遭的美丽如此短暂,那也不妨碍我们一再为之追寻。
“说起来,我还真没向李同学好好介绍过自己啊。”
“诶?”
“我叫于晨星,认识你真的很高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