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树不子世界的地缘政治,那么最贴切的两个字就是“混乱”。
弹坑城就是其中之一。
这座城市位于维特大陆南部岛链的一座死火山口上,凭借可以直接从地下抽取的糊状尘晶,弹坑城在几百年的时间里逐渐成为了周围城邦和村庄的头领,漫长的距离也让它始终不曾被那些更加强大的势力所掌控。过去的弗纳战争让大部分被压迫的弗纳人都获得了解放,但是弹坑城依旧是个例外——它太远了,注定不可能被弗纳人革命军涉足,零星的反叛也在强力镇压下无法形成气候。因此直到现在,弹坑城也保留了奴隶制度,这也让它成为了很多人类混混和为富不仁者眼中的“天堂”。很多人来到这里,为了享受在别的国家无法获得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比如说,围观血淋淋的角斗。
“下一个是谁!”早就脆弱不堪的元气护壁被撕裂,巨大的打桩机狠狠撞进脆弱的肉体,装填在弹匣内的火系尘晶同时被激活,将奄奄一息的弗纳人活生生烧成焦炭,全身被包裹在黑色盔甲下的角斗士发出示威性的呐喊,让周围看台上的看客发出一阵狂欢般的大喊。
“看来我们的‘暗影破坏者’又一次获得了胜利,这是他的第一百八十场连胜!接下来,他将对抗铁水角斗场的新星‘苍白之锤’,这场黑与白的对决,究竟是谁将站到最后呢?!”司仪适时的介绍让场内的气氛再一次沸腾。
伴随着激昂的背景音乐,角斗场的选手通道再一次被打开,主办方适时喷洒出的烟雾更加巧妙的烘托了气氛。当烟雾散尽,原本抱着期待的观众们立刻发出了一阵嘘声,叫喊让“苍白之锤”滚回去吃奶者有之,喊叫着要退票者有之,后悔押错了选手者有之——当然后两者涉嫌闹事的观众立刻就被角斗场的机器保安架出去了——无他,实在是双方的对比太悬殊了。
作为少有的几个还保留着奴隶制度的人类聚居点之一,弹坑城的角斗士们同样可以分成两类——纯种人类角斗士和弗纳人/混血儿角斗士。前者拥有可以称得上是奢侈的武器装备,虽然说是角斗士,但是很多时候还是担任大人物的保镖或者打手,后者则只能在各个角斗场中厮杀,也只有量产化的普通武器和护甲。两者只有在主办方突发奇想想来一场“人类碾压‘杂种’”的比赛时才会有交集,这种时候为了观赏性,主办方往往会安排一名人类角斗士与数名弗纳人角斗士对战,当然,大部分时候是以人类角斗士获胜告终。观众们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场拳拳到肉的酣战,却没料到挑战者是一个弗纳人——何况这个满头银发的青年弗纳人虽然额头上长了一对犄角,身上包裹的轻质盔甲也算不错,背后更是背了一柄银色战锤,但是这幅卖相和打桩机上还挂着一丝碎肉的对手比起来实在相差甚远,这不是故意放水是什么?
“弗纳人,你准备好受死了吗?”很明显,“暗影破坏者”也是这么想的。
“躲在那么厚重的盔甲身后,我倒觉的你更怕死点呢。”
“……我要把你钉死在地板上!!”穿着黑色盔甲的人类角斗士成功的被激怒了。
“现在……准备……”司仪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是最后一场考试,你必须考自己的力量击败他,我不会给你任何指导,明白了吗,艾?”一个只有弗纳人角斗士才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悄然响起。
“明白,导师。”艾将战锤从自己背上摘下,小声回了一句。
“角斗……开始!!”
司仪的话声刚落,“暗影破坏者”就大踏步地朝着艾直冲过去,,虽然体积庞大,但是他的行动却并不迟缓,仅仅一秒之后,他就跨越了整个角斗场来到了艾的面前,手中的打桩机高高举起,对准了后者的心脏。面对这直来直往的攻击,艾只是纵身一跃,就脱离了他的攻击范围。
“杂种,你上当了!”“暗影破坏者”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右手打桩机斜刺向地面以缓解自己的冲击力,左手猛然挥出抓向艾的左腿,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自己却抓了个空——不,确切说是抓到了一根杆子。在对手发出笑声的同时,艾就将战锤的锤头狠狠打在了地板上,锤头上突起的一根根金属刺正好卡住了打桩机,整个人抓着锤柄末端突击倒立起来,避开了原本势在必得的攻击。
还没等“暗影破坏者”回过神来,一连串的快速飞踢就落在了他的头上,虽然有元气护壁和头盔的双重保护,他仍然被踢得一阵恍惚,整个人就要摇晃着倒下,然而依旧被卡在金属刺中的打桩机让他保持了一个向后斜去却没有倒下的怪异姿势。乘着对手的恍惚,艾双手猛然用力,以“暗影破坏者”的左手为支点让锤头飞起,撞在他的胸口。虽然胸口的盔甲要比头盔厚实不少,但是长满金属刺的战锤也要比只穿着靴子的双腿强有力得多,“暗影破坏者”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大屏幕上显示的元气值也在这一连串的攻击中瞬间下降了将近一半。
“蝼蚁就是蝼蚁,穿上盔甲也不能掩盖你们心中的自卑。”艾大咧咧地将锤柄扎在地上,语出不屑道。
“少装帅了!”暴怒之中的“暗影破坏者”直接激活了自己的外像力,他的身边立刻出现了两个和自己完全一样的身影。
“分身还是镜像?虽然都是出色的能力,但是你完全用错了地方啊。”
“对付你足够了!!”三条身影用用同一个声音说出了同一句话,却做出了不同的动作——左边的“暗影破坏者”高高跃起,右边的直冲而来,正前方的则将自己的打桩机变形成为一把重机枪开始射击。
“早用这招,或许你还能够多拖一段时间呢!”艾手中的战锤狠狠砸在和地板上,冲击波掀起的水泥砖块挡住了射手的视野,整个人却冲向了右侧的敌人,双手发力,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痕迹的战锤由下而上划出一道半圆,却没有命中任何目标——被攻击的“暗影破坏者”闪动了几下,就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所显示出的图像一样消失了。于此同时,那个高高跃起的“暗影破坏者”也落到了艾原本所在位置,本来锁定了艾的重机枪 子弹直接穿透了那个身影,却没有在子弹落点的墙壁上留下丝毫弹痕。
用眼角余光瞥到了这一切的艾露出一丝嘲笑,却没有停止挥动自己的战锤,整个人化为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撞向了还在试图稳住身体的对手,让自己的战锤在后者的盔甲背部划出一道道耀眼的火花,“暗影破坏者”显示在大屏幕上的元气值也在这攻击中不断下跌。
终于,艾的旋转开始慢了下来,而凭借强大的防御,“暗影破坏者”最后还是剩下了一点元气,他咆哮着转过身,想把理应还在眩晕中的弗纳人解决掉,但是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令人震惊的一幕。
银发银甲的弗纳人角斗士没有任何扇动翅膀或者使用魔法之类的迹象,就这样大咧咧地悬浮在半空中,“暗影破坏者”最后感受到的,就是一个在眼里急速放大的锤头,以及在昏迷之前所听到的那句“不过如此……”。
直接用最后一击耗干了对手的元气护壁,并成功的让他陷入了昏迷,依旧诡异的悬浮在空中的艾仰起了头,将目光落在了场外的看客们身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失败角斗士的生死,都是由观众来决定的吧……你们觉得我该不该送他下地狱呢?”
没有一个人答话,所有的一切都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观众们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场殴打菜鸟的比赛,就算之前押“苍白之锤”获胜的人在看到双方的物质差距之后也不过希望输得别那么惨。
“可变形武器!警卫!!!”别说那些看客了,就连一直在贵宾室里观察着一切的角斗场老板也被吓到了。为了控制弗纳人角斗士,角斗场配发的武器虽然说也算是不错,但是完全没有装填尘晶和变形的能力,自然无法和人类角斗士所配备装备相比,但是这个弗纳人角斗士所持有的武器,很明显不是普通工匠和流水线能够生产出来的。大腹便便的老板一把推开怀里的女性弗纳人开始发号施令。
环视了一下从紧急通道内跑过来的三台四足防暴机器人,艾将臂炮再度变形成为战锤同时自身狠狠落下,强烈的冲击波让笨重的防暴机器人也是一阵硬直,而他也乘着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将防暴机器人的前足统统敲断,直接让它们的观瞄机构砸在了地板上,机器人顶部的防暴武器站四处乱转却始终无法找到目标——远离文明中心的弹坑城也没有什么先进武器,这些防暴机器人只是用工程机械改装的,自然不会拥有那些尖端的辅助摄像头和综合传感器。
解决了机器人之后,艾也不管四散奔逃的看客,再次将战锤变形为臂炮,炮口指向角斗场高处的贵宾室,将窗边的角斗场老板纳入准星。
“那个……‘苍白之锤’阁下,我想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虽然两股战战,但是因为害怕自己一动就会被杀死,角斗场老板只好强撑着勇气将自己的通讯器接入了角斗场的广播系统——不这样做,他根本没办法和角斗士交流。
“好好谈谈?已经,太迟了。”艾没有再理会角斗场老板,而是提高了自己的嗓门开始呐喊,“我的同胞们,你们已经被压迫的太久了,久到几乎都快忘记了自己身为一个有感知生命体的基本生存权力了,但是我告诉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压迫者也同样因为久居人上而失去了警惕和统治能力,整个弹坑城不过是依旧在靠过去的惯性在运转着,现在,是时候打破这一切了!”
“原来是个叛乱者……”角斗场的老板稍微松了口气,一边说话一边悄悄后退试图逃跑,叛乱者固然会被碾压,但是在那之前自己的小命也很难保住,因此他开始想办法用言语拖住角斗士,“你知道我们在过去的十年里解决了多少叛乱组织吗?就算你可以解决掉我的警卫,也没办法对付弹坑城的军队啊……大家各退一步吧,只要你放下武器,你就能成为我的角斗场的王牌,我会想办法让你成为一个称霸树不子角斗世界的超级明星……”
“所以说你们也因为长时间的安稳生活失去了警惕心啊……”艾只是冷笑了几声。
“真恶心……”一锤彻底结束了落在场地中央却还没有断气的角斗场老板的生命,艾也不管银色战锤上滴落的鲜血,大跨步地走向角斗场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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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坑城,市政厅。
原本壮丽辉煌的圆顶大楼此时已经充满了断壁残骸,火焰或者冰冻侵蚀出的一道道痕迹取代了精美的雕塑和绘画,艾挥动着战锤将最后一名还在疯狂开火的人类士兵砸在墙壁上,看着他缓缓滑落而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指挥官阁下,发电站已经在我们的掌控之下了,敌军只来得及破坏了一个发电机组。”一名身材高大的牛族弗纳人匆匆赶来,在艾的身后半跪下。
“人类军队已经被我们压制在了基地内,虽然他们凭借武器优势还在负隅顽抗,但是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肃清残敌。”这是一个头上长着一对狐狸耳朵,背后拖着一条蓬松尾巴的蓝发弗纳人少女。
“对于城区的清理已经完成,根据指挥官您的吩咐,基本上所有顽抗的成年人类都已被解决,那些幼儿也全部处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一头紫色短发的弗纳人有着尖锐的指甲,手臂上隐隐可以看到少许鳞片。
“林德尔,发电站必须尽快恢复生产,告诉那些愿意合作的工程师,他们可以暂时被视为自己人,保证他们和直系亲属的生命财产安全,在培养出属于我们的技术人才之后可以选择离开;阿曼拉,对于军事基地的攻击可以放缓,在切断通讯和补给的情况下不必和那些少爷兵硬碰硬;杰克,那些人类幼儿加强控制,逐步让他们了解成年人类对弗纳人的压迫,以便培育未来的同盟军。”艾一边下令一边转过身,看着眼前半跪着的三个得力助手,以及他们身后更多的年龄性别均不相同的弗纳人。
“是!”三名下属齐刷刷地低头,而其中以蓝发少女阿曼拉的声音最为响亮。
眼前的景象让艾一瞬间有着飘飘然的感觉,但是他立刻回过神来。感受着手中战锤冰冷的表面,他小声问了一句:“导师,我的考试通过了吗?”
“很出色,以你目前能调动的资源做出的成绩已经很了不起了。”突兀的金属摩擦声从战锤里响起,原本半跪着的弗纳人们纷纷好奇地抬头,“艾,我想也是时候和你的战友们见个面了。”
“可是导师……”
“无妨。”战锤发出一阵库库卡奇的变形声,一个不到成年人膝盖高的银色机器人出现在艾的身边,同样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悬浮在空中,所有与其视线相交的弗纳人都赶紧低下了头——那是长时间担任出色上位者所自然带有的某种气息,几个小时前都还是奴隶的弗纳人们不自觉地对这个来历不明的机器人表示了一定的臣服。
“那你又是谁?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一个半跪在角落里弗纳人大胆询问,从他身上那还算过得去的衣服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管家或者包工头之类的角色。
“如果你们能有现在一半的勇气和智慧,根本就不用我出头!”一道粒子团将发话的弗纳人电到口吐白沫,银色机器人冷冷地说道,“我从一个矿工逐步成为星球的统治者,你们和我谈困难?至于我是谁,如你们所见,我是个来自外星球的机械生命体,我是威震天,赛博坦星球的统治者。我的星球同样曾经处于血统论者的统治之下,是我将他们从王座拽下,让我的故乡改头换面,但是当我追击那些试图逃跑的血统论者余孽时,太空传送中心被他们的死士破坏了,正在敌人飞船上奋战的我也失去了意识坠落到这颗星球,并被艾所发现。然后,我看到了你们,在他人压迫下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懦夫。”

“我们不是懦夫!”另外一个块头虽大但是因为长期处在阴暗环境下导致皮肤发白的弗纳人忍不住大喊起来。
看到所有弗纳人都陷入了沉默,威震天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变成了艾手上的战锤:“艾,最后,由你作为领袖说几句吧。”
“但是导师,我……”
“这里是你们的星球,他们是你的同伴。”威震天将艾试图说出的拒绝堵了回去。
“为了不被压迫的自由!”仅仅犹豫了几秒,艾就将手中的战锤高高擎起。
“为了不被压迫的自由!”虽然都还在震惊当中,但是所有在场的弗纳人还是不约而同地喊出了这句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梦想。
“消灭一切压迫者!”
“消灭一切压迫者!!”
“弗纳人绝不是懦夫!!”
“霸天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