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佐仓同学的到来完全是个意外,所以我的屋子也没有收拾,看过的漫画随意扔在地上,穿过没洗的衣服也从沙发上掉了下来,而被褥也维持着早上起来时的样子,摊在榻榻米上。
看到这完全不能见人的房间,我也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把便利袋放下,快走几步,将掉在地上的衣服与漫画拾起来,再把被褥叠好收起,这才回过身来,看向佐仓同学。
结果看到她还站在门口,一副犹豫不定的样子,便不由得催促她:
“进来坐吧,地方有些小,别在意。”
“这已经不是有点小的问题了吧……”
听到我的话,佐仓同学下意识地揶揄了一句,但是终究还是脱下鞋子,踩上了榻榻米。
她打量着我这只有十平米大小的狭窄公寓,注意到我的视线,评价很低地说道:
“还不如我的卧室大。”
“是是,还没你卧室大真是对不起。”
我笑了下,也没有在意,走向水池,开始清理起食材。
佐仓同学走到我的沙发旁,坐了下去,然后又摸了摸扶手,试了试柔软度,评价道:“还可以。”
不过她就像是才注意到一样,踩了踩榻榻米,眉头皱了皱:“不过……在榻榻米上放沙发……很奇怪吧?”
“有榻榻米沙发啊……虽然我买的不是。”
“会把榻榻米压坏的……”
我没想到,在这方面,佐仓同学意外地很有常识。
我不由得笑着安慰她道:“放心啦,我买的是超轻款,而且是全落地式的,重量分摊到了底座上,不会压坏的。”
听到的我比喻,佐仓同学有些莫名其妙地皱着眉想了下,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所以说美国人啊……”
她低声嘀咕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位于角落的电脑前,看了看上面的积灰,然后转身向我问道:
“电脑能用吗?”
“能用啊,怎么?”
“我想上下推特……”
“请随意。”
我转过身来,用拿着土豆的湿漉漉的手,请她自便:
“晚饭的话,大概要三十分钟才能做好。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如果身体感觉还好,那就按照医嘱,饭后半小时后再服药。”
“嗯。”
佐仓同学点了点头,研究了下机箱,找到电源键按了下去。
看到她似乎不需要我的帮助,我便将注意力转到了手上,不过难得家里有个人陪我,所以我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跟她闲聊道:
“刚才走得太急,手机没带上吧?你还记得家人的号码吗?要不要告诉他们一下?以免他们联系不上你?”
“不用了。”
佐仓同学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反正打了也联系不上,我会用邮箱跟他说的。”
“这样啊……”
我默默地给土豆削着皮,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一般来说,你父亲虽然很忙,但是通常可以把家庭用与工作用的手机区分开的吧?他就没有专门用来联系家人的电话吗?”
键盘被佐仓同学敲打得噼里啪啦的,不过她的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到冷淡:
“以前有,不过自从离婚后就不带了,以前也是为了那个女人。”
听到佐仓同学的话,我愣了一下,这还是佐仓同学第一次跟我聊起她的家庭。我有些谨慎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女人?你是说妈妈?”
“嗯。”
“……不喜欢妈妈吗?”
“嗯,不喜欢。”
“因为跟父亲离婚了?”
“嗯。”
佐仓同学似乎是下意识地“嗯”完,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她改了下口:
“不是,她在与不在没什么区别,以前就不怎么管我,后来觉得父亲出差多,就跟着别人跑了。”
“她刚走的时候,我甚至还觉得有些高兴。”
佐仓同学淡淡地说着自己的家庭,说到“有些高兴”的时候,她的语气中全无喜意。
我听着她的自白,在心中与之前从PTA协会的干部那里打听到的内容对照着,小心地斟酌着话语:
“那么父亲呢……讨厌吗?”
佐仓同学回答的语气依旧很平淡:“算不上,他毕竟给了我很多钱,不过他跟我也没什么感情,家庭关系,对于他,对于我,都只是个义务而已。”
“……这就算得上是讨厌了吧?”
听到这里,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佐仓同学:“而且……佐仓同学,我觉得对于你父亲而言,他不一定是这么想的,他是公司的业务负责人,有很多员工需要他负责,但则并不代表他就不在乎佐仓同学啊……”
“他不在乎的。”
然而佐仓同学并没有被我的话语打动,她就像是在述说事实一般,情绪毫无波动地说道:
“他亲口跟我说的,只要不给他添麻烦,随便我做什么都行。不过他不愿意让我唱歌,所以我还是一直在给他添麻烦就是了。”
“……”听到佐仓同学这么说,我不由得苦笑了下:
“我觉得你父亲应该只是口头上说说,他既然不愿意你做街头歌手,不正说明他很在乎你吗?”
然而佐仓同学沉默了下,突然说道:
“老师,你的家庭一定很幸福吧?”
我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起了这个,但是还是点了点头道:
“嗯,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父亲母亲都很关心我。”
“嗯,看得出来。”佐仓同学淡淡说着,噼里啪啦的敲打键盘声音也没有中断:“能教导出老师你这样开朗、努力又对所有人心怀善念的人,你的家庭一定非常温情幸福。”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老师你才没法理解我——”
“理解没有亲情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佐仓同学淡淡的话语,以及她敲打键盘的声响:
“我们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但依然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从小到大,我每个月见到父亲的时间不超过三天。而我母亲是个贱人,看上了我父亲的钱,然后又跟其他男人上床,被我父亲雇佣的私家侦探发现,干脆就离婚了。”
“离婚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吵架。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我母亲直到半夜,喝得醉醺醺的才回来,我父亲坐在餐桌前,把手中的照片摊开,扔到她面前,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好了,我知道了,离婚是吧?随你。’”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交流。”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提起我的事,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母亲走进去,说话,走出来,然后甩门离开。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对我说过任何话,而我父亲在她摔门离开后,注意到我站在门口,也只是说了句‘去睡觉吧。’”
“你能想象吗?即便当时我只是孩子,也能看得出来,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恨,反倒是有些像是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对于他而言,家人关系只是一种束缚,如果如果能给我父亲一个选择的话,他大概会期望我也能像是母亲一样彻底离开他吧。”
说到这里,佐仓同学敲打着键盘的双手停了一下:
“所以啊……我其实很羡慕老师你以及其他人的……”
“能够那么轻易地就找到自己的归宿。”
听着佐仓同学的话,我默默地切着捣着土豆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土豆泥被捣碎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很孤独,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