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走了多少路,毕竟死了以后,再没有了肉体,对于时间的流逝变得十分暧昧。但即便只拥有灵魂,他依然知晓自己走了很远、很久。
偶尔会有路过的游魂野鬼叫住他,请他在夜晚喝一杯寡淡无味的酒,那就是他们唯一可以献出的宝物了。因为这些游魂野鬼,总是希望自己能不必游荡下去,能再有崭新的一生可以度过。
而恰好,逢夏正是干这事的旅人。
游魂野鬼请他喝酒,全然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想等他醉酒时,松开捂着的行囊,然后趁机钻进去。即便那行囊已经满满当当,游魂野鬼依然希望能在其中找一个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话,总有一天,会被逢夏取出,放进某具缺了灵魂的身躯里,开始新的一生。
可惜,喝完了酒,逢夏总是笑着把杯子放下,从来都不会醉倒。
时不时,也会有没那么多心思的鬼魂,找他聊上几句,排遣一下同样孤独度日的彼此心里头的乏味。
鬼魂站在槐树下,以哀愁的声音问——
“旅人啊!你背着那装满了灵魂的行囊,走在这趟旅路上,究竟是在寻觅什么?”
逢夏觉得,会用这种装模作样的腔调询问自己的,生前应该是个郁郁寡欢的诗人吧?
真奇怪,明明自己都死掉了,只剩灵魂了,还会因为他矫揉造作的口吻而起鸡皮疙瘩。
“我……我在寻找那种没了灵魂的躯壳,然后把行囊里的灵魂放进去。”
鬼魂用鼻子哼哼,以穷酸诗人特有的哀伤眼神看着他。
“这就是你所寻觅的东西?用尽了死后的时光,疲乏而风尘仆仆,却只为了做这样无趣的事?”
“我也觉得啊,不过这么做的话,就能有报酬可拿,要不然我干嘛要做这个。”
“你并不是旅人!”诗人有些愤怒,“你只是个贪心鬼。”
“我有说过自己是旅人吗?还不是你们这些码字的傻X随便给我写的。”
说完,逢夏背着自己的行囊,再次上路了。
他估摸着自己已经有三千两百年,没有遇见过那种没了灵魂的躯壳,行囊里的灵魂越来越多,这趟旅程看来会漫长到让人困乏吧。
要找到那么多没了灵魂的躯壳,究竟又有多么困难啊……他唉声叹气,不知第几亿次后悔着脑子一热,接了这么个苦差事,又迈起脚步,向前走去。
恐怕还有几千年要走,如果换成文字的话,就是“逢夏走了好几千年,然后结束了这趟旅程”。但很遗憾,他并没有以一句话就结束自己人生的力量。
所以换成文字,应该要用上千万字来描写才行,漫长到绝对没有半个人会看下去的程度。
本该如此的。
“旅人。”
有个声音传来了。
稚嫩的少女声音,十分悦耳,逢夏觉得有些熟悉,也许是请他喝过酒的某位孤魂野鬼吧。又或者,是自己生前认识的人?
回过头,不知不觉,逢夏走到了一块墓地里。
风蚀雨打的墓碑遍布,想从这几百块碎石里,寻觅出一块完整的墓碑都很难,更别说辨认出墓碑上刻的字了。但这块有些凄凉的墓地上,格格不入地盛开着繁花,它们昂首向着苍穹,自由而洒脱地绽放。
而在墓地旁,还有一条宽大的河流,水流而无声。
而呼唤逢夏的人——正坐在唯一完整的墓碑上。
十五、不,也许是十六岁的小女孩,纤细的四肢和端正的五官,相当漂亮。
不过逢夏对那些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小女孩看起来还活着,浓郁的生命力从她的身上流出。就像太阳一样温暖,如果靠太近的话,灵魂也会被融化的。
退后了几步,逢夏用鼻子哼了哼:“区区人类的无心之言,我居然以为是在叫我。”
毕竟活着的人,根本不可能看见他这样已经死去了的人,但的确有很多人写过这样的故事。
“就是在叫你啊,旅人。”
少女微笑着,明眸凝视的毫无疑问,正是逢夏。
“你看得见我?”他问了个徒劳的问题。
“嗯,看得见。”她证实了这是个徒劳的问题。
“……为什么能看见?”
少女依然笑着回应:“也许,因为你是贩卖灵魂的人,而我是守护尸体的人。”
“也就是守墓人?”
“嗯,我喜欢这个叫法,那你呢?”
“安魂者。”逢夏说,“把灵魂强行安进别人躯体里的人”
“……那不是应该叫魂安人吗?”
逢夏别开视线,咳嗽了几声。
“还是叫我逢夏吧,不行的话也可以叫我旅人。”
“我叫杯杯。”
“baby?”
“杯杯,杯子的杯,很有趣的名字吧。”
逢夏摇摇头,并不觉得有趣:“守墓人·杯杯,叫住我有什么事?”
杯杯从墓碑上挪开了屁股,自满地摊开手,犹如夸耀着自己家财万贯那样宣告道。
“你可以休息了,因为在我脚下的坟墓里,埋葬着的,全都是没有了灵魂的人。”
“……还真是这样,死人也行啊?”
“没人规定不行吧?”
逢夏犹豫着,这种感觉就像作弊似的,万一作弊而被取消资格,拿不到那个奖励了呢?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犹豫,杯杯说:“可你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不是很累了吗?”
“啊,才几个月?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守墓人,而你是安魂者。”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但奇怪的是很有说服力。
逢夏咳了咳嗽,他本以为自己走了几千年,没想到才几个月,这就有点尴尬了。
“还是算了,我要去寻找那种,真正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那不就是死人吗?”杯杯说,“就在这里啊,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了,就等着你来把灵魂塞进去,让他们轮回转世,然后我也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你在等我?”
“唔……”杯杯咳了咳嗽,“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安魂者的吗?”
逢夏回忆着,那并不是几千年前的记忆,而是几个月前的记忆,所以很容易就想起了生前的事。
“我生前去山里玩,结果迷路了,肚子实在是太饿,就捡了深山里坟墓上的贡品吃,然后就食物中毒死掉了。”
他自己都觉得死得冤枉。
“死的时候,有个自称神明的姑娘,在我耳边说‘帮我把灵魂送进那些没有了灵魂的躯壳里,我就实现你的一个愿望吧’,就这样,我同意了嘛,后来就背着行囊上路了。”
逢夏翻了翻行囊,里头有各种各样的灵魂,好像都是那时候被那个神明塞进来的。
“我也是和你差不多的经历,神明告诉我,有个旅人会过来,把灵魂塞进这里的尸体里头,帮助他们转生,然后就可以让我离开这里了。”
“喔,真的?”
“真的。”
逢夏还是很犹豫,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听起来像是那个神明反悔了,不想让我实现愿望,非要找个人编个故事来骗我作弊,然后冲出来取消我的资格呢?”
“神明也这么喜欢骗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就我遇到的这位神明来讲,感觉就是个骗子。”
杯杯抚摸着墓碑,饶有兴趣地问了别的问题:“你的愿望是什么啊?”
他没有回答,见他沉默不语,杯杯接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我觉得吧,哪有那么好心的神明,见到一个食物中毒蠢死的人,还故意要送他实现愿望呢?”
逢夏深表同意,连忙点头,这简直说出了他的心声。
“你生前做过什么好事吗?能让神明这么照顾你。”杯杯接着问。
“没有,最多也就是给老奶奶让过座吧。虽然我也想护送小萝莉回家,不过夜巡的警察有点多。”逢夏摸着下巴仔细想了想,接着讲,“我估计啊,那个神明不是照顾我,只是在开我的玩笑吧。”
“喔?开你玩笑?”
“算了,不管他了。”
逢夏把行囊打开,翻了翻,灵魂的保存状态很好,但并不是以游魂的形态出现,而是变成了色彩缤纷的玻璃珠。这行囊里,满满当当都是这样的玻璃珠,里面寄宿着灵魂。
他打算按守墓人说的,把灵魂放进土里的尸体中,然后就此结束旅行。
“我也走累了,被骗就被骗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骗了。”
“看见这些花了吗?”守墓人俯下身,手指划过一朵三色堇的花瓣,“每个死去的人,都有一朵绽放在他尸体上的花,所以把你的玻璃珠放在这些花朵旁边吧。”
听完这有些浪漫的方法,逢夏忧心忡忡地问:“不用挖掘坟墓,然后破开棺材,见到尸骨吗?”
“你是灵魂,挖不开泥土。”
“不,我是说你来挖,你看起来很像人。”
杯杯好像有点生气:“你生前肯定是单身至死的那种人。”
逢夏没有否认,只得闷闷不乐地从行囊里取出玻璃珠,在每一朵素雅或艳丽的花旁,轻轻放下一粒玻璃珠。透明的玻璃珠上,映着花朵的模样,那正是这个世界的全部。
“都用上了吗?”守墓人亲切地问。
“都用了上了。”
行囊变得空空如也,而且花朵的数量,正好对上了这里的玻璃珠。
守墓人露出了笑容:“嗯,再过几分钟,它们就会去往来世啦。”
逢夏松了一口气,虽然只是几个月的短暂旅途,但自己这个旅人,如今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神明没有出来帮你实现愿望呢。”杯杯打趣道,“看来这果然和你猜得一样,那位神明骗了你。”
但他摇了摇头,平淡地说。
“已经实现了。”
“实现了?”
“因为已经见到了。”他对着杯杯说,“我的愿望?就是见一次那位神明,当面对她说一句话。所以只要你听我再讲一句话,我的愿望就实现了——还是说,你打算再骗我一次,捂起耳朵不听呢?”
“听听看吧。”
“抱歉,偷吃了你的贡品。”
这就是他的愿望了,只是希望对被供奉着的神明道个歉,因为贡品被他吃掉了,仅仅是这样而已。
“什么嘛。”杯杯柔和地笑了,“原来你知道。”
“我记得你的声音,记得很清楚……另外,我们就互不相欠了吧?我帮了你,弥补了自己的错。你也实现了我的愿望,谢谢了。”
杯杯微笑着抚摸起那块唯一完好无损的那块墓碑,然后走到了旁边,上面刻着的字十分清晰。逢夏在墓碑上,见到了自己的名字。
“贡品被吃的时候,我还挺生气的,心想要把这个人给捏死才行。不过那家伙吃完后没多久,就捂着肚子死掉了,真是把我笑得不行。”
逢夏愣了愣,因为他以为是眼前这位神明出于报复而下的毒。
“后来,我决定报复一下,就给死掉了的他画了张饼,把本来自己要负责转世的这一百多位灵魂,丢给了他来替我工作,我也好偷个懒,休息一下。”
“这种工作还能找外包商啊?”
“结果,你实在是太笨了,走了那么久,工作毫无进展。”杯杯继续说,“所以现在呢,守墓人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这时,墓地上的玻璃珠开始散发起了亮光,落在了一朵朵花儿上。
这代表着那些灵魂,将要离开这里,前往来世了。
神明问:“那,贡品小偷,你是打算跟着它们一起去转世呢?还是留下来,在我想偷懒的时候,帮我办这些无聊透顶的工作呢?”
“我觉得我没有选择的权力吧?”
“答对了。”
一位挂着爽朗如晴空的笑容,一位满脸苦笑。
这时,一阵风吹来了。
那些沾满了光芒的花朵,被这轻风吹拂为漫天花瓣,落在了墓地外的河流上,圈圈涟漪向外荡开,随着这不曾停息过的流水,缓缓流向了不知有多遥远的地方。
逢夏和杯杯一起望着它们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