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讨厌雨。相反,每每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思绪都仿佛被感染了一般,变得平和起来。
远方的天空是仄暗的黄灰色。失去了晨光的照耀,整个城市都变成了融为一体的巨大黑影,仿佛无底的深渊。
这个城市的色彩在这场细雨中好似被冲刷得褪去不少,只余下了黑、灰、还有白。
卧室里的床头灯没有关。暖黄色的灯光就像是真正的晨曦;那份实质上并不存在的暖意也顺着我的目光钻进了心房。
爱歌还在睡梦之中。和大部分的小孩子不同,她从入睡起就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如若不是她细细的呼吸声和随着她身体微微起伏的被子,我或许真的会以为她是一个绝世人偶师的最高之作。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肉体不再属于人类的时候,人类既有的常识终究还是被我击破了——譬如现在。事实上,我在昨晚并没有入睡——身体,也没有反馈有哪怕是一丝的疲倦。
这是我身为「最后的纯血」所拥有的能力之一。
一切都是为了战斗而生、一切都是基于守护主君而为。拥有着人类大脑的精密机械——这个描述或许更符合「悠·伊斯·西瓦雷斯」一些。
转过身来,我再次望向爱歌恬静的睡颜。接着。
「呜、呜嗯————」
睫毛轻颤,随后便向上掀起。其下那双让人联想到青空的湛蓝双瞳,此刻满是刚睡醒时的懵懂。发出了短短的呜咽声之后,她便以手撑着一按就陷了下去的枕头、揉着眼睛,慢悠悠地将身子支了起来。
她的身上,是一件和年龄格格不入的半透明蕾丝睡裙。随着她的动作,那勾在她纤细双肩一侧的吊带也跟着向下滑落。其下遮掩着的微隆雪丘和顶端那薄樱般的幼嫩果实,也随之展露在我的眼里。
「呜……好冷哦——」
那是当然的结果。气温因为外面的雨而降低,同时自己也穿得不多——这样不觉得凉才怪。
「早上好,爱歌。」
来到她的床前,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地将睡裙滑落的一侧肩带重新拉回去,同时用厚重的羽绒被裹住了她暴露在微冷空气里的娇小身躯。
在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之后,女孩向我回以陶然的甜美笑颜。
「嗯,早上好哦,悠——」
*
更衣洗漱之后,双手捧着一个大号马克杯的爱歌跃上吧台边的高脚椅,坐在了我的对面。
「总觉得你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现在的爱歌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小洋装——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件和昨天的那套同样,是露出了肩部、大半前胸连同整个上臂的特别设计。
而刚才还满是困意的双眸,现在则已经是清澈得犹如两汪深潭。
「没办法……睡觉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嘛——」
她尖着嘴嘟哝道。
「我很赞同——另外,爱歌。这边的冰箱里为什么是空的?」
原本还计划着做一顿简单的早餐来的。
「因为做饭很麻烦!所以平时我才会预订饭菜——悠,你难道还会厨艺?」
「啊啊。不过既然冰箱空着,那目前是没办法动手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超市吧,悠!我想吃悠做的早饭!——我去穿袜子,等一下哦!」
立刻就从椅子上一跃而下,爱歌啪嗒啪嗒地光着小脚跑回自己的卧室。
真是个充满着活力的行动派啊——从这点上来做对比,小时候的妹妹们要比她文静得多。
不多时,穿上了白色连裤丝袜的爱歌就哼着小调,从卧室直接走去了门口。
「走吧,悠!市里最大的超市距离这里只要步行五分钟哦!」
面对这样的她,我还能做出怎样的反应?
「我知道了——外面还在下雨,不要忘记带伞。」
「嗯!」
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取回神双刃的雌剑……不过在那之前,姑且算是重新有了一个活泼的妹妹吧。
五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酒店式公寓的大堂门前。
「……爱歌,你只带了一把雨伞?」
「嗯!我想和悠撑一把雨伞!」
毫不掩饰,她用这样最直接的方式表达出了对我的好感。在露出了灿烂的笑颜之后,爱歌向我递出了伞。
「靠我近一些。伞不大,小心淋雨着凉。」
「不愧是骑士……真是温柔呢,悠……❤」
我的这句提醒反而让爱歌甘之如饴地凑上前来,抱住了我的左臂。
「等等……不觉得你抱得太紧了些吗。」
「诶嘿嘿~~因为我很喜欢、超喜欢、最喜欢悠了!从知道悠的那个时候就是哦!」
就算是淡定如我,此时也觉得脸部有些气血上涌。
陛下,您当初到底告诉了爱歌什么事情,让她变得像现在这样对我的好感度爆表……
将这样的疑问暂时地埋进心中,我和爱歌一同踏入了如烟的朦胧雨幕之中。
购物的时候,体感时间总是小于现实时间。当我们从超市离开的时候,入口处悬挂着的电子钟上「小时」的位置已经加上了一。
「悠的过去真是好不可思议~就像神话传说一样!」
毕竟突然跑到异世界去还成为了那里的最强——这种事情说给谁听都是天方夜谭。
昨晚,我从自己因为伊菲妮妲丝而被丢到了玖卡星团开始说起,告诉了爱歌我从「南宫悠」成为「悠·伊斯·西瓦雷斯」的大部分经历。拜此所赐,爱歌对我的热情比起昨天来又高上了好几截——具体的表现就是像现在这样……双手捧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爱歌……别再一直盯着我看了。」
「为什么~悠很帅气的哦!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冷漠美男子』哦!」
「……就算这样赞美我,也什么都不会出来的。」
倒不如说,我自己反而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像这样向我投来赞美之风暴的,爱歌是第一人。
「不仅如此!悠还会做饭、还会魔术、还会照顾人、还有还有——」
被人这样当面一件一件地细数优点什么的……就算是我,也或多或少地觉得尴尬。
「咳——总之谢谢你的夸奖,爱歌……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去考虑一下午餐的事情吧。」
「啊……悠的脸红了——呀啊~害羞的骑士大人我也好喜欢……❤」
就这样,我和爱歌一路连嬉带闹(主要是后者单方面地)地沿着通向市中心的大道往回走。
「呐啊~悠……」
「唔?」
「你是以本尊来到这里的话……要怎么回到原本所在的地方?」
爱歌的问题正是让我昨天彻夜没有休息的关键。
对我而言,完成神双刃的回收才是第一要务,至于流落到哪个空间则是次要的。
简单地形容一下目前的状况——我空有一身魔力,却因为失去了依丝的导向而无法打开直接回到幻想乡的时空之扉。
「这个世界和我过去所在的世界都适用『根源』体系。如果以这个为开启通路的关键定义,那么我最终在某一次的穿行中会到达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不过在那之前要用上多久,那就是个未知数了。」
「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和悠一起走……!」
仰起脸来,爱歌的眼眸中表露出了近乎于执念的愿望。
比起询问她的这样想的理由,给她以一个明确的答复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
「如果那时的你仍旧有这样的觉悟……那么就一起走。如何?」
「…………嗯!!!」
得到的,是爱歌满是喜悦的笑靥。
然而,这仿佛让满天阴云都尽数散去的笑颜却只维持了短短数秒,就黯淡了下来。
爱歌再一次仰视着我,有些凉的小手钻进了我空着的左手掌间、紧紧地握住。
「悠或许不清楚我的想法,觉得我的喜欢来得很突兀吧……但是——我一直一直、都在等待着悠这样的骑士——」
「一个人走在通往根源的道路上……好累哦……」
从出生起就与苍崎青子口中那至高的根源相通——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我无法想象。
「和根源相通是什么感觉——悠一定在这样想吧?随意左右世界的法则、性能完全超越常识的魔术回路……这些是表象。事实上……因为与根源共通,所以那种让人足以神经错乱的虚无感,不论如何都无法从意识中消去——」
所以才会如此地渴求着一名骑士的守护,抑或是陪伴?
「我没有质疑你对我的心意,爱歌——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我最终打断了她的独白。
「而且我们之间现在似乎还有某种契约存在吧?你胸前的那个刻印,应该就是证明。」
所以陪伴你是我的使命啊——就目前的状况而言。
「圣杯战争怎样都无所谓!悠,如果我——」
「我存在于这里,正是因为你的召唤,所以不要否定已经发生的事情……至于圣杯战争结束之后要怎么做,我已经在刚才就告诉你了——只要你有那份觉悟。」
我松开爱歌的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候的事情到了那时候再说——现在,我则是作为你的『从者』,为你而战。」
「只要给悠时间,悠就会喜欢上我吗……?嗯!那就给悠许多许多的时间!我想让悠喜欢上我!」
沙条爱歌……不可思议的女孩。那多变的思绪有时候深不见底,有时候却也单纯得宛如一汪清泉小池。
和她同龄的女孩子中,她一定是最为复杂的一个。
将她作为我的同龄人相处,或许才是最为正确的方式吧。
「——那么你就让我喜欢上你试试看吧,爱歌。」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略有些轻佻的调侃。
「嗯!我会加油的!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悠!」
爱歌则是变得雀跃起来。先前那有些狂气溢出的独白,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说起来,爱歌。能说说你的家人吗?这只是——」
锵!
「——我个人的好奇心而已,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当做没听到吧。」
踏前一步挡住爱歌,我将手中的「怀园」横构在身侧,望向刚才那突然出现狙击的方向。
——脚下,纵向被劈成两半的断箭正在逐渐地崩解为蓝色的荧光。
「真是符合其职的来袭方式。那么……就让他在这里宣告退出吧——!」
千年的战斗让我练就了堪比预知的直感。遵循着这种与我融为一体的感觉,我将左臂高举朝向头顶——那上方,正以可怕的精确度降落着数以万计的箭之豪雨。
以精神力为颜料、指尖为笔,我迅速完成了式文阵的架构。不用抬头——因为魔力开始在空间和掌心之间流动的感觉告诉我,一切都已经就绪了。
式文解放·空间禁锢……!
下面就是将这波攻击化为乌有了。
进阶咏唱机制展开,键语定义为「挤压」……解放!
咔嚓!头顶传来了清脆的爆响——听上去,就像是一捆木柴在高压之下被挤到木屑爆裂一般时发出的声音。
清晨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就和约定好了一般,从战斗打响开始就没有除了爱歌以外的其他人进入到我的视界里过。
嗖——锵!第二支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方向的箭被我击落。
如果真的只有一人,那么对方想必有着惊人的机动力。在城市这样到处都被高大建筑物遮蔽住了视线的地方,来自暗处的攻击就如同雨林中脚下毒蛇的尖牙,触之即死。
如何破局?沿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进行逆运算只能得到对方「过去」所在的位置,并且永远无法把握到战场的主动权——对我而言,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爱歌,抓紧了——」
我一把搂住爱歌不堪一握的纤腰,同时发动了空间传送的式文。
当眼前的景象不再是小雨的街道,而是厚重云层上方的晴朗朝色时,我解放了将脚下维度静止的式文,使得我们有了一片立足之处。
「爱歌,我的外套先给你。高空非常冷,而且还有强风。」
「悠还真是小瞧我呢!在第一支箭还没有到之前,我就已经构建好了魔术盾哦。」
言下之意就是,大可不用担心她的状况,放开手脚去战斗?
那么——动手吧。
立场已经反转了。
我是猎人——而你,则是猎物。
挥动手中的怀园,我将脚下偌大的云海荡开一条狭长的裂缝。
乌云笼罩之下的城市刹那间迎来了阳光;因为失去光明而被遮掩起来的黑暗,也逐渐地暴露出其下的正体。
很快,我就发现在距离市中心尚有一段距离的高楼顶层,有一个绿色的人影。
经过超帝国改造的纯血骑士之基因,使得我能用肉眼清楚地看到对方的每一个细节动作。
当她转过身来的瞬间,我看清楚了她的容貌——那是一张同样如同宁芙般清丽秀美的容颜。仅仅是注视,便会让人忍不住地产生安心感。
圣杯是「许愿机器」。
圣杯战争是夺取许愿权力的、少数人之间的私欲之争。
如果是这样的一位女性,想必她的愿望也一定是很温柔的吧。
参加这样的战斗,她或许有着自己不实现就无法解脱的执念。
——但是,这与我无关。
一秒钟之后,我再次使用了式文·空间传送——女子窈窕的后背,近在咫尺。
向前递进手里的剑柄——那能够斩断时空的利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她的后背。
「啊、咳……?!」
这股作用力使得我前方的女子反弓起了身体。
「就这样……结束了……吗…………」
那是强烈的不甘和无望。
我翻转手腕,将这股力量传递到剑身——彻底地绞碎了她的心脏。
既然英灵过去曾经都有过人类之躯……那么心脏这个最大的弱点,就便是一击杀死英灵的关键了吧。
刹那间,微颤着身体的女子从脚部开始,像是被侵蚀了一般地化为了纷飞的光之粒子。
直至最后,我都没有与她对视过。是故,她脸上的神色我也无从得知。
圣杯战争的参战人数为七组十四人。英灵们使用力量的时候就会从御主处抽取魔力——换而言之,当英灵之间的战斗爆发时,他们的御主就在不远处。
下面……要如何彻底令弓之座退场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至极的嘶嚎传入耳中。顺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我看见一团朦胧的蓝光从正对面高楼的某扇窗户中钻出,接着如同一颗流星般拖曳着光尾向着我而来——或者说,是向着我的身后而去。
不知何时,爱歌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背后。
光团在接近她之后便放缓了速度。在绕着她转了一圈之后,便毫无阻碍地从那如同漆黑烙印的纹章没入了她的胸口。
「如果与英灵战斗是悠的事情……那么了结他们的御主,便是我的工作哦♪」
说着,娇小的女孩便从背后扑了上来,抱住了我的腰。
「一击就斩杀了弓之骑士呢——啊啊……悠好强哦……我果然……最喜欢悠了……❤」
「昨天有告诉过你我作为剑圣的同时也有着类似于这个世界中魔法使的身份吧——所以,能说明一下刚才的现象是怎么回事吗?」
「那是诅咒哦!只不过,是来自『根源』的诅咒而已哦♪具体来说的话呢——」
爱歌在我离开高空去击杀Archer的同时,从地脉中抽取了魔力,启动了广域的感知魔术。当英灵死亡的时候,御主身上来自令咒的魔力波动就会逐渐消散。通过探查这处变化发生的时机和地点,爱歌就在掌握了Archer的御主之位置之后,对其施加了诅咒。
诅咒的内容据她说,是「于圣杯战争退场,汝当为飨宴之生赘」。效果便是我刚才所见的那样——那名魔术师的一切都连同他的灵魂被精炼为了高浓缩度的魔力,被爱歌吸收了。
一般而言,这样超越常理的强大诅咒无法被世界认可;但是,爱歌与根源是相连的。因此那个不幸的魔术师所承受的,无异于来自『根源』的诅咒——不是魔法使就无法对抗。
「这样一来,战斗就结束了——」
突然想起,先前去超市花费不少时间挑选好的食材,因为遭到了袭击的缘故……被我漂亮地遗忘在了先前所在的人行道的正中央。
总之先去把它们拿回来吧;我没有再去超市挑选一个半小时的兴致了。
「啊啊……!悠,我们先前买好的食材!」
看来爱歌也想到了这一点。
「放心吧,午餐预订的红烧鱼、香菇菜心、什锦炒饭还有鸡汤都是跑不掉的。」
「嗯!悠的料理,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看着爱歌将双手交握在胸前雀跃不已的模样,我不由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