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未亮。雾散。
额前的碎发如同新生杨柳的柳絮般随风荡漾,像在波澜不惊的湖面
上轻轻掠过波澜,留下一圈一圈的、回转荡漾的水纹,慢慢向周围消
失殆尽。
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神色自然空洞。黑不见底的瞳孔如一潭幽
深静谧的死水,直射入人心底去。她唇线微抿,抿没了最后一丝犹存
的属于少女的青涩,剩下的,只有水到渠成的深沉与平静——
那是经历了上万年的沉淀的漠然。
她想,她等的够久了。
从燥热难耐的夏季到潮湿冰冷的寒冬,从巍峨的险峰到深不可测的
海底,从远古那些曾今主宰整个大陆的巨大生物到现在的销声匿迹…
…
她等得够久了。
而自己的躯壳也在这些岁月的摧残下消逝得一干二净,似过眼云烟
般的沉寂,消散在时光的沙漏之中——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占
据了多少所谓人类的躯壳,自己又遗弃了多少①。
直到今天。
就在今天,在这个露珠都还未从睡梦中清醒的尘埃中,她纤细葱白
的手指抚上左侧的胸口,指腹感受到富有规律的律动。
那是本不属于她的、却能够让自己丧命的东西。
这,是人类的心脏啊。死亡,只不过是她抢夺他人躯体的代价罢了
。
心脏的律动渐渐攀升,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马上就会像被从割断的喉
颈上动脉中的血液一般喷涌而出。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所谓的“
激动”,到底是何种悸动。经过数亿年对于心灵的洗涤与锤炼,足已
让她忘了所有关于情绪的词语。甚至是愤怒,她都无法表露。
这种发自本能的跳动使她不适的同时又十分期待,期待亿万年之后
她的变数。
以及她能够触碰到的,关于现在和未来的一切。
“是时候了。”
她告诉自己。即使她什么也忆不起。
活动活动僵硬许久的骨骼,竟发出骇人的关节碰撞声。这声音在渺
无人烟的荒野里显得格外的空旷寂寥,更是平添一股阴森的气息。
稍后,她起身,骨头便又嘎吱作响起来。她突然很想叹口气,想感
慨一下这百年来的遭遇。可她却发现极度缺水的身体并未给她这样一
个机会,就连叹气也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之后的几天,她都是在跋涉,睡觉,补充能量这几个环节重复循环
之中度过的。
她偶尔恢复了些气力,便极有兴致的捉条说不上名字的小蛇与她干
瞪眼,谁先眨眼谁算输。
当然,结果是她输了。毕竟这种蛇这种生物是不会眨眼的,虽然她
并不知道这种全身滑溜溜而且连脚都没有的生物是什么。
她真的只是想在无聊的旅途中寻些乐子罢了。
有些不服气的撇撇嘴,将那几只被她呆滞的眼神吓惨了的小蛇扔在
一旁,算是对他能力的承认。对于在某方面比自己强的生物,她从来
都是十分“宽容”的。只不过“宽容”的限定范围是她自个儿认可的
,到底是否真的对他人“宽容”那可就不关她的事儿了……
除了没事儿找事的挑衅那些凶悍或呆萌的陆行动物外,对她来说,
这几天的行途倒也不是没有什么其它收获。
比如说现在,她总算凭着直觉总算走出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遇到
自她苏醒以来的第一片森林——Forget And Remember,也就是FAR。
她记不清为什么这儿要叫FAR,因为连这儿的名字,她也只是借助一
些零碎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的,一同被拼凑的,还有以前那些战火纷
飞时,被巨大火舌吞噬的地方。
略微感到有些迷惑的她,用无神空洞的双眸凝望着远方肃穆古老的
森林。随机,她撇过头,望见近在咫尺的这棵高大的古树,鬼使神差
般的,将手掌抚上年代久远的树皮上,掌心间粗糙的手感令她熟悉又
陌生——
就像隔了许久的老朋友突然碰面一样。这感觉说不出的诡异明确。
她几乎是出自本能的说:
你好,又见面了。我的老朋友。
古树繁茂的叶子随微风晃动几分。像是在回应她。但之后又落下许
多枯黄的树叶,空气中弥漫了淡淡的腐烂气息。
抿了抿薄而坚毅的嘴唇,垂下眼,眼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眷恋,那
神情仿佛是在回忆世间最美好却又不可言状的东西。
密而微翘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遮住她此时心中复杂的情
绪。
突然,她怔住,瞳孔因痛苦而放大些许,并且在为这痛苦而颤抖。
她细长好看的眉毛凝在一起,眼角慢慢分泌出生理性盐水。
胸口莫名其妙的痛。像被人捏紧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滚烫的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的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涌出来,不受控制
的涌出来。
就好像,就好像经历了生与死诀别,又重逢后物是人非的那种痛。
深呼吸了好几次,她才控制住自己抑制不住的情绪,抬头凝视古树
的一枝一叶。
古树乍看上去,枝繁叶茂。一根主枝干上又生许多细小的枝杈,枝
杈上生了些许绿得发亮的叶片,阳光透过轻薄的叶肉能够看清上面密
密的脉络,看上去就像丝瓜的表皮一样满是褶皱。
于是,当她再一次触碰树干时,这一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加新奇,也
更加让她琢磨不透。
她甚至能感受到属于古树对她的亲近,这股莫名的情绪让她那半苏
醒的大脑捉摸不透,迷迷糊糊。
那可是一棵树给她真切感受,不会有假。
但,为什么这棵高大沧桑的古树要对她表示这样的亲切之意,她二
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索性俯下身,丝毫不拖泥带水的盘腿坐下。她静静的坐在树下,闭
上了本就毫无波澜的双眸,放松这几天来一直绷紧的神经,不宁的心
绪竟就此安静下来,与周身环境悄无声息地融为一体。
找到了。
她突然笑起来,笑的僵硬麻木,活像只拉线木偶,有种说不出的可
怖。因为长达好几十个世纪的时间早就让她埋葬所有笑容,即使她是
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
可她找到了啊。
这棵古树,是曾经见证过她潇洒指挥统率大军模样的,唯一幸存者
啊②。
她忘记了它,可树是忘不了人的。
那些曾经刻苦铭心的记忆全都一笔一划的刻画在它粗壮树干上的每
个角落,每个创伤疤痕都与它形影不离,这是时光对这些幸存者所给
予的最残酷的代价。
现在在冥冥之中遇见它,她心底的喜悦,又何尝仅仅通过肌肉的拉
动能表现出来。唯有彼此默然依靠大概是抒发感情的最好方式。
“又见面了,我的老朋友。”
背靠着古树的她,仰头抵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感受着脊背后温暖
得能包容一切的拥抱,黯然失神的眼睛在碧蓝如洗的苍穹中回望,仿
佛能够穿透时间的黑眸中满是对那段耀眼时光的流淌。
这时她突然的就想哭出声。哭的把世界都遗忘。
只有沾满鲜血的双手静默在记忆的长河之中,无论经过多少次的洗
涤都无法冲洗掉她手上沾染的罪恶与痛苦。她想离开,就像自己以前
的战友一样,离开这个没有任何能够让她留恋的地方。
她再一次陷入昏迷。
这次她睡得很深,深的她自己都想放弃生存下去的念头。
但命运不会让她妥协。在不知道度过了几个日夜或者根本就是被时
间遗弃之后,她被吵醒了,准确的说是颓废够了,觉得自己是时候再
次踏上这片焦灼荒凉的土地。
身后还残余着只有鲜活生命才有的温热,她依依不舍的起身,径直
离开古树的怀抱,想要一鼓作气的就这样离开。
可她终究没忍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直冲云霄的树冠,不想离开。
她想一直就这样没有目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度过枯燥的一生,然后
等待肉体的消亡,让灵魂继续游荡,直到找到下一个合适的死亡宿主
……
可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能遇上她这生唯一的寄托。
当她进入这片所谓的FAR的时候,或许命运的齿轮早就在不停的转动
,改变了自身本来的模样——
它让她碰上了青蛙店长。
那是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夕阳被严密的树叶遮挡在外透露不出分毫
,只有偶尔投下的几分星零的光晕,或成光柱似的落在地面上,大大
小小参差不齐却格外富有美感。
同往常一样,她仍然迈着无力的步伐,极为闲散的顺着来自自然的
指引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外一个地方。
但仅仅就在刹那,她看见个绿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很小但动
作十分迅速,她简直就要作出防御的姿态来抵挡外敌。
那身影继续向这边靠拢,但没有任何敌意。好像只是为了一探究竟
。
“活人?”那墨绿的身影在她身前一尺处站定,个子比她想象的还
要矮小,她无奈的用俯视的视角对上它的两只眼睛,可那两只向外凸
起的双眼除了大以外她实在找不出其他词语形容。
说不清理由,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听懂这奇怪生物的语言,仿佛
是完全出于本能的,她就是能明白。就好像……
母语一般。
“恩,你看上去比我想象的要呆。”它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她看着
它的模样陷入沉思,渐渐放松了警惕。
“不用担心,我就是个迷路的普通…蛙。”
“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瞎晃悠,肯定跟我一样都是迷路了呱。”他
自顾自地说道。
“我在城里开了家咖啡厅。我看你也不像是有工作的人,有没有兴
趣一起?没摇头我就默认了哦?”
“不要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对了,你叫什么?”
她依旧怔怔的,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和活物交流了,一下子面
对这么多亲切的语言,她实在是有些缓不过劲。再加上嗓子依旧干涸
得如同沙漠里极度缺水的人一样,她一句话,一个字,甚至是一个音
节都吐露不出。
“不会吧…我遇见个笨蛋?”它猛的跳起,故作惊讶的用巨大的脚
蹼遮住嘴巴,双眼直要瞪出来。
在看她态度依旧冷淡,而且没任何羞怒的反应之后,它又垮下脸来
,用闷闷的音色嘟囔:“你不会是失忆了吧…”
她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不错,轻轻的点点头,轻到让对方以为是错
觉。
它不可置信的张大口,“你真的失忆了?!”
“好玩。”眼中闪过玩昧的光,它在她周身跳来跳去地打量着她的
模样,然后拉着她僵硬冰冷的手,“我叫你‘寻菱’③怎么样?”
之后沉寂了三秒,她把手轻推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下来。
她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过名字了。
很久以前别人叫她将军,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本名是什么;
很久之后她没了名字,因为周围只有战友们刻下的,留在世间最后的
名字;苏醒时,她忘了自己的名字,过往也都是被尘封在记忆深处,
后来才慢慢忆起。
她本以为,名字这种东西,不过是一个代号,自己不会在意。
可她为何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会莫名的心悸,甚至有一种,叫做
“开心”的情绪?
现在,她有名字了,不是冰冷冷的“将军”二字,也不是别人的名
字,自己不会忘记,以后也不会忘的名字——
寻菱。
“寻,菱。”她每个音节都缓缓吐出,仿佛在念世上最为美好动人
的诗歌一般。声音虽然是沙哑的,但却格外的动人心弦,就好像在暗
黑的深渊里透射进的唯一一束阳光,即使光芒虽小,却温暖得紧,足
够照耀一个人的心,带来无尽的希望。
这个名字,是她的阳光。
“你,你会说话的?”它讶异极了。
“嗯。”
“好吧,我是你的店长,叫我青蛙店长就算你这个职员合格咯。”
“青,蛙,店,长。”
“不要读的这么一字一顿的!好像要谋杀我一样…我可是会折寿的
。”
“青蛙,店长。”
……
天明。雾散。缘落。
她睡了次好觉,虽睡得同上次一般深沉,但不同的是,这次她很想
醒来,同身旁这个绿色的小家伙一起。
“醒了?”青蛙店长揉揉睡眼朦胧又大得过分的眼睛,含糊不清的
说:“走吧。”
她看着它,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下来。
她微笑着,语气淡薄地答应:“好。”
她站起身,在它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她叫寻菱,从今天开始,只会叫寻菱。
她的躯壳也再也不会腐烂在这片土地,今后亦是如此。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阳光,终于不会迷失。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天醒来,以及心中为什么会有这般
悸动。
她是为了遇见它,为了在亿万年之后的——
重逢。
FIN.
*①精神力的体现,宿主可以通过精神力来注入没有灵魂的(已死亡的
)生物躯体中,以此来汲取必要的生存的精神力,是为了防止随着时
间的减少而导致的精神力的消亡。
*②主角“生前”(肉|体的消亡)的级别为将军,根据精神力的强弱
来评定,将军的精神力强度最高。此处说的一战,影响至全世界,主
角身为精神力一族的将军参加作战,但由于魔族的力量过于强大导致
被屠族。因为主角精神力的强大尚存一丝未殆尽的精神力而活下来,
游荡在世界。
*③寻菱,寻找水源的含义。另一层意思是:找到生命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