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旅团目前仅有的三位女性回到预定的旅馆。团长的亲卫中队早已入住,而团长路德加本人则是和杰诺雷欧离开前往小镇后山,去格斯特的大队那里布置营地,要后半夜才回来。
说起来杰诺和雷欧本来就是格斯特那边的中队长,先前只是进城补给一些物资回去。格斯特护送着这次任务运送的装备,东西比较多也不方便进镇。如果用船舶,这些装备大概只需要一个稍大的集装箱,可惜走私物品没这么容易过海关。换成陆路从山路运输就需要消耗和海路完全不成比例的人力。
这次旅团是受到帝国西方某个侯爵的雇佣,将一批共和国偷运来的武装运至其领邦,待从这个山区走出,自然会有领邦军前来提货。算是比较简单的任务了。这两年埃雷波尼亚帝国境内改革派和贵族派的矛盾虽有激化之势,但军事冲突的频率却有所下降。连带着帝国境内的任务也少了很多血腥气。
三位女性的房间自然不是亲卫队那些男人可以比的。顶层的2套最好的房间被蕾姬预定,身为斥候队长的蕾姬入夜之前离开旅店前往布置岗哨,算是给担任斥候的二位少女放一天假。回到旅店的瑞贝卡还在兴奋的打量自己的新衣服——虽然比不上菲的数量,死缠烂打之下倒也从蕾姬手里讨来了几套喜欢的。菲则是略微头疼的望着那一大包衣服……
好沉啊,明天还是找雷欧拖着吧……
“呐,菲酱就这么不喜欢打扮吗?”私密的房间,瑞贝卡说话也亲密起来,谈话间整个人不知不觉都爬到菲这边的床上。“菲酱从小就这样吗?”
“嗯,大概……有些不记得了。”
“啊,抱歉,问些以前的事情不大好……”
“……没事。进旅团之前的事情,也不大记得了。”
“是吗……”
菲说了个小谎。
幼年时代的记忆力都比较强,何况菲本来就算记忆力出色的那类人。如果说双亲健在的时光究竟经历了什么,菲可能确实遗忘的差不多了,然而在战火之中失去父母,和同龄人混迹于贫民窟,辗转艰难求生的日子,菲又怎么可能遗忘。
衣不遮体,寒冷透骨,饥饿到令肠胃抽搐是常事。虽有一起讨生活的孩子,但完全没有友谊这种东西,因为再亲密的关系也顶不上半块黑面包,日常就是偷窃,抢劫,逃跑,厮打,然后躲在某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咽下获得的食物,或者咽下自己的唾液,然后等待第二天的到来,或者就此一睡不醒……那是永远阴暗没有希望的世界,阳光是灰色的,代表的第二天重复的苦难。
苦难的锤炼因人而异,对于菲来说,那段日子就让菲学会了如何用一切方式让自己活下去——这是双亲离世前最后的话语。为了这个目的,菲能够学习一切生存的技巧。就像路德加团长所说,菲是下定决定就能做到的人。在到了旅团之后,这份能力就成为菲立足旅团的最大资本。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人教导她如何去做这一个普通女孩子……旅团尽是些大老爷们,仅有的一些女性猎兵也没有和菲一样待在团长身边。瑞贝卡和蕾姬都是后来加入。实在是没有人去教导菲这些常识性的东西。
打扮什么的,能吃嘛?
所以说,不能让男人带孩子……团长曾经这么和蕾姬说过,换来后者的一个白眼,眼神仿佛在说“你TM还知道啊?”
要不是今年蕾姬进旅团,菲大概会在野小子的路上渐行渐远吧。至少在蕾姬和瑞贝卡眼里,菲现在好歹勉强像是个女孩的样子了。
“菲一直就待在旅团吗?”
“嗯。大概7岁开始。”
“诶,那菲一定认识很多前辈吧?除了教官他们,还有团长身边的,还有那些前辈给我介绍下呀?”
“……说了也见不到了。有些已经离开旅团,更多都已经战死了。我进旅团那个年代的前辈,到现在几乎就剩下团长和格斯特了。”
“啊……”
猎兵的工作充满着各种不确定——足有7年过去,旅团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换了新面孔。能够被称为前辈的只剩下团长和教官了,当年就在团里的还有杰诺,不过那时候杰诺还很年轻,只是教官手下的新兵……现在都算的上是老资格了。那时候的老队员一些混到中队长以上职位的,不是因为各种原因离队,又或者死在战场上,就是退隐了。只剩下少数一些菲也要不出名字的老兵还在旅团担任最基层的猎兵。毕竟,做猎兵这一行,一旦做出了些名堂,很少有人会希望永远呆在这个行当拼生死的。
“瑞贝卡呢,为什么要来旅团?”
“啊哈哈,我的话,算是接哥哥的班啦~哥哥原来也是亲卫队的人,去年因病去世之后,团长就把我接过来了。”
“?”菲作了一个疑问的表情。“团长的话,应该不是会随便拉人进旅团吧……如果是亲属的话,应该是给一笔抚恤金才对……”
“什么叫随随便便拉人进来啊!说的瑞贝卡很没用一样!”橙发不满喊道。“我好歹还是有家传的武艺的……不就是斥候陷阱做不好嘛……还有枪法差了一点……潜行的技巧也学不好……额……”瑞贝卡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然后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脸色:
“菲欺负人嘛!”
“……”
总感觉话题被微妙的转移开了……
“嘛,也不是不能说啦……只是说起来有点不好理解咯……我们家,每一代都会在西风当一段时间的猎兵。大概是长辈之间的协定啦~如果是哥哥的话,应该会清楚细节——可惜那个笨蛋没进旅团多久就挂掉了呢。”
瑞贝卡谈及自己哥哥的死讯时并没有显得避讳什么,倒也正是她的性子。
“嘛,不要紧的啦~好啦,看,这是我们家族传下来的哦?算得哥哥他唯一的遗物吧,可惜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哥哥说过是护身符,我就当护身符带着啦~”
瑞贝卡言语随意,但是动作却很小心,能看出她对这个东西很珍惜。
不过,要说这个方形的金属块是护身符的话倒显得太沉了,看着有些不合适……菲也不是寻根究底的人。
于是话题又一次展开……少女的夜话,才刚刚开始。
在旅馆东面,一个非常普通,普通到西风的斥候们也没有留心的平房里。几个藏在稀疏烛光阴影里的人正在对话。
高大壮实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发出了低沉的疑问:“布置的如何了?”
“村子我的人手已经埋伏好了,只有一个中队,多了怕被发现。后山您的大队也布置完毕。村口是董胖子暂带的3个中队.西面森林里头还有锤子他们一些人,凑着也有二个中队的人数,不过新兵不敢拉上来打正面,等到追击的时候再来给那只鹰来一记阴的。”
瘦峭的影子背上有一根长杆,低声回应。
“那就交给你负责。照约好的时间打,这之前藏好行迹,蕾姬和路德加鼻子都灵得很。”
“呐,爸爸,这次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猎物……记得让给我哦?”显得更加较小的身影似乎是蹲坐在桌子上。烛光中隐隐能看到一缕红色的发梢。
“哼……那就动作快点吧,我们是不会等你的。”
“哈,我看中的猎物,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给普通的猎兵干掉啦。”
夜已深。
入睡的瑞贝卡踢掉半床被子,睡相显得不怎么雅观,不过这里也没人会去说她。菲侧身躺着,有些难以入眠。
瑞贝卡的问话多少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菲想起了不少往事。
……记性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把双眼闭上。眼前却是依然浮现着旧时的画面——
那是刚进旅团没几年的时候,也是在和这个差不多的小镇里头,那时候带自己的是个被称为老杰克的瘸腿大叔,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一群猎兵在小镇休养。
借了某户人家的仓库,老杰克就带着菲住在里头,白天和一群年轻的伤兵聊天,做康复训练,偶尔还会有周围的住民前来,虽然不会和猎兵太过亲近,但谈笑间也不显得陌生。晚上杰克会给菲念从周围住民那里借来的童话书,等菲听腻了,就会讲他自己以前的故事。虽说多半也是男人的吹牛,也有和家里人生活的回忆。
“如果我女儿在这的话,倒是可以给你认个姐姐……年龄还是差一些哦,可能聊不起来吧?”
老杰克自说自话,很苦恼的样子。菲看着他。只要老杰克没有把自己当成他女儿捏菲的脸,菲才不在乎老杰克说的是啥。
那是一段很温馨的日子
直到某个暴雨天。豆大的雨珠死命的降落,屋子甚至都有些渗水。
没法外出的老杰克又在变着法儿给菲讲故事。正当菲对这些翻来覆去都一个样的故事表示听腻了的时候,老杰克的脸色却突然严肃起来,然后趴在地上,右耳贴地听着。
“在干什么?”
老杰克听了一会,起身之后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甚至让菲觉得有些陌生。老杰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同时一字一句的对着菲的脸说。
“听好,菲,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说话,一个字也不行,更不能哭,记住了吗?”
郑重的神情让菲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然后老杰克拿出村民的衣服给她换上,随后侧耳靠墙听着动静,就在菲想开口问怎么了的时候,老杰克突然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把把菲推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上来,双手不复日常的温柔,粗暴的撕扯着刚给菲换上的衣服。
菲迷茫的看着变得陌生的老杰克……这份迷茫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房屋的门打开了,紧随着就是一声闷响。
一切仿佛过的很慢,慢到一切的细节都深深的刻在菲的记忆里。菲能看到面前的老杰克太阳穴迸射巨大的血花,然后身体失去了一切支撑,落在她的身上。
愣愣的菲看向门口。三个身穿黑色蓑衣的猎兵手提着步枪,其中之一,手上的枪管还有着未散去的硝烟。
“切,西风里头也有这种对幼女下手的人渣?老子还把当旅团的人当对手,呸!”
为首的猎兵骂道,开枪的猎兵默不作声的上前,把菲身上老杰克已完全不动弹的尸体拎起来丢在地上。扑通一声,菲仿佛回过魂似的看了看三人,又看向老杰克的尸体。
“西风的,是那个伙夫。”为首的看了一眼说道。随即又把眼神转向床上的菲。“我们只是西风的对头,丫头在这别动,等家里人会来接。”不再多说什么,手一挥,三个猎兵就离开了这个简陋的仓库。
没有注意门外的人是否离开,菲的目光怔怔的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老杰克。
老杰克双眼紧闭,脸色却不再狰狞。鲜血从头部涓涓流出,不多时就流尽了。血液从一直蔓延到门口,然后被暴雨冲散,血腥味却依然刺鼻。
哪一天,名为黑鹰的猎兵团借着暴雨的掩护袭击了西风旅团的伤兵驻地。
伤兵营全军覆没。路德加团长后来带走了所有人的尸体,以及唯一的幸存者。
菲。
现在是凌晨1:26分,
距离预计的伏击时间,还有2小时33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