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能让最心爱的事物在自己身边多存在哪怕一秒,一分钟的时间?
这个问题,经年累月地困扰着蕾米莉亚。
“为什么要安息呢?死真的是这么值得向往的事情么?”
不懂,不明白。
“做人类很有趣么?”
让人迷惑。
“永恒岂不是世人共同的追求吗?”
茫然不解。
上百年的孤独,使得拥有了幸福的蕾米莉亚变得贪婪了——对那美满,快乐,甘之若饴的短暂时光再也不肯放手。就好像小孩子固执的抓着糖果,任凭如何打骂催逼,也不肯放开手来。
蕾米莉亚已经受够那没日没夜地困扰着她的梦魇了。
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未来注定会到来的可怕一幕——阴沉的天空,濡湿的棺材,她苍白的面容,冰冷的身躯……
……
‘不……’
何等令人恐惧的感觉啊。哪怕只要想想,都好似有股彻骨的寒流从头流向脚一样。心慌的让人难受……
讨厌分离,讨厌永诀……明明生命是如此美丽的东西。
……
于是,蕾米莉亚决定了。她要打破当年自己的誓言。
‘我要让咲夜得到长久的生命,一直陪伴着我……对。就是这样。不能让她知道……’
……
“哎呀,蓬莱药这种东西……现在真的做不出来了哦?”
……
“就算是摆弄结界也逃不了死亡的到来啊。不然我岂不是也能做到永生不死咯?”
……
“想要我的肝?别闹了,这种荒谬无稽的传言你这个大小姐也会信么。好日子过多变傻了?”
……
“蕾米,不是我不帮你啊……可是这真的不是我所研究的范围。”
……
都试过了。果然还是徒劳吧。
蕾米莉亚精疲力尽地行走在图书馆阴暗而又狭窄的走廊里。
‘只是小小的愿望而已,为什么就如此难以实现?’
‘为什么神就不可以怜悯妖怪呢。’
丧心失意,俯首消沉。
她是如此的心不在焉,以至于差点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小恶魔——明明她还捧着一大摞书,只要抬下头根本不可能看不见的。
“哎呦疼疼疼……”
“大小姐,您没事吧?!”
“啊,我没什么……但是把你的书撞掉了吧。我叫咲夜来帮你收拾下吧……”
“诶……”
“您有什么心事么,大小姐?”
“……没,没什么。”
“可看起来您的状态真的不好啊,没精打采的!”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真的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什么难言之隐吗?”
是吗?也不是吧。但是说出来的话,肯定是可笑又自私吧?
“大小姐?是不是遇到了咲夜小姐和帕秋莉大人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哦。当然了。
要是能够解决我还何必这个狼狈的样子啊。
“大小姐?”
“是!怎么不是!我受够了……”
“诶?”
“啊,没什么……”
“呐,大小姐……再怎么说我也是红魔馆的一份子啊……”
“想帮您分忧。”
“……”
“哪怕说出来让我听听也好,就算没有办法,多一个人倾听也肯定能让您舒坦一些的!”
反正又是一次无意义的重复,无所谓了。
于是,蕾米莉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也没忘在故事的末尾加上一个机械的结尾——
“那么,你有能让咲夜获得长生的办法吗。”
“……还真是棘手的事情呢……不过大小姐,我有办法哦。”
“诶?”
蕾米莉亚简直不敢相信她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有能让咲夜小姐长生的办法。”
“……”
经历了这么多失败以后,蕾米莉亚的眼中,这个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图书馆小司书,现在俨然如圣人降世一般,似乎身上都放出光芒来了——唯一差的就是显现奇迹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小恶魔。”
“大小姐,您看我这是开玩笑嘛~?”
“……”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恶魔哦?就像您一样。虽然不纯正吧……诶嘿嘿。”
“恶魔……怎么了?幻想乡的妖魔鬼怪多了去了……照样不是一个都完成不了‘永生不死’这种无法解决的难题吗?”
小恶魔只是轻轻笑了笑,把手缓缓伸到袖子里,掏出张泛黄的羊皮纸。
“大小姐,您听说过恶魔的协约吧?”
“……你要我签?”
“是啊。您再怎么说也算半个恶魔吧?不会不知道吧?”
“……不知道……”
“算是某种公平的交易?反正您签下这份协议我就可以帮您实现愿望哦。”
“这算是开玩笑么?我要怎么相信你能完成对我的承诺?”
“大小姐,契约这种东西,使用的可不是使用某个人或者某个妖怪的能力来达成什么事情,而是通过‘世界’来做物与物的交换哦。说简单点,大概就是合同这样的东西吧?”
小恶魔晃了晃手里的契约。
“所谓的恶魔嘛,其实是靠着收取这种交易的中介费活着的。”
“您要不要试试呢?”
此时此刻,无数的疑问好似烟花绽放一样在蕾米莉亚脑中回荡着。
‘她到底在说什么……?’
‘看上去并不像玩笑。’
‘但是我怎么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值得信任么?’
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困惑,可是无数的怀疑不禁还是要让位给最原始的欲望——对于‘幸福’的渴求。要说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看着纸上晦涩难懂的文字,蕾米莉亚冥思苦想起来。
“把这份契约给我,让我问问帕琪,起码我得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啊啦,给您可以,但是问帕秋莉大人可不行呢。”
“为什么?!”
“个人的私欲所引起的交易,不能过问别人。否则这种交易就不能进行。谁知道呢?反正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立下的规矩了吧。”
“也就是说,只有您和我知道才行。别人是不可以知道的。”
“总之大小姐,考虑考虑吧?”
说完,小恶魔把手的羊皮纸重新卷了起来,塞到了蕾米莉亚的手里。紧接着,她默默地整理好散落在地上的书,径自离开了。
“如果您想通了,只要签个字就行啦。”
刚刚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一样,只剩下蕾米莉亚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原地。
‘何等丰厚的报偿啊!’
‘只要签下,咲夜便可以长生不老……那无论是什么条件,我都愿意承担。’
‘反正我也不剩什么了。就当是为了她……’
虽说蕾米莉亚500岁了。但是,她的内心毕竟还是一个小孩子——对于很多事情不会考虑太多。
也没经过什么太细致的考虑,她就打定了主意。
‘就这么定了。’
她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许久不用的墨水与羽毛笔,毫不犹豫的在协议上签了字。
‘然后呢?’她这么想着。
然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完全不像传奇故事里所讲的,突然出现什么强大的魔神啊,或者传出什么诡异的声音,强光笼罩房间之类的事情。
自那以后过去了很长时间,一切都一如既往。
蕾米莉亚也彻底失去了对这件事情的期望,把它当成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很快的抛到了脑后。
直到……
“咲夜,生日快乐哦。”
红魔馆的女仆长,十六夜咲夜的五十岁生日。
从蕾米莉亚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三十年?不知道。
博丽的巫女早已卸任,住进人里安享天年去了;守矢的风祝更是早早去世,成了神仙;森林里那个普通的魔法使也失去了往年的活力,每日老态龙钟地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时间在她们身上刻下的痕迹显而易见——层层的皱纹,斑白的头发,还有沙哑的声音……
只有她。
多少年了……她的脸颊仍然像当年一样,白皙而水嫩,光滑如瓷器;皮肤更是吹弹可破,有着少女那种特有的紧致。她的胸脯挺拔又丰满,就像用大理石雕琢出来似的;更不要谈那一双芊芊玉手了,说那是能工巧匠用上等象牙制作出来的工艺品也不为过。再加上曼妙的身材曲线,一头柔顺的银发,还有蓝宝石般的眼睛……
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五十岁的‘老女人’吧。
“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类了……虽然这么说有点无理。”
“大概只是咲夜老的慢吧,帕琪。”
十六夜咲夜自己也觉得奇怪。一般来说人类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十年,到这年纪无论如何也和花枝招展扯不上边了,可是为什么……
“大小姐……按理说我现在不应该如此年轻了啊。”
“那有什么。多陪我一段时间岂不美好?”
“话是这么说……”
“不要管那么多了吧?来,干杯!”
“祝咲夜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
‘实现了。不可思议的神迹实现了。’
‘那张契约是有效的!’
‘哦……感谢上苍……’
……
哦?你想问之后发生了什么?从此以后幸福美满了吗?
不。在那以后又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交易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话不多说,让我们书归正传。
正巧是咲夜生日的那一天,小恶魔无声无息的离开了红魔馆,再也没有出现过。
帕秋莉对这件事情惊诧不已,她想不到是什么原因能让小恶魔破除了和她签订的契约,为此她调查了很长时间也没有结果。在她最好的朋友蕾米莉亚的主张之下,这件事情很快就平息了。
看上去似乎应该就此结束了,红魔馆的大家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可是……日子越来越长,所有人却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一种生机,一种活力……
她们发现,平常活泼风趣的咲夜,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善言语,沉默寡言——一起初似乎只是看上去心情不好,后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只要做起活来,整整一天什么话都不说。若是找她搭话,开始的时候还能答应两句;没过多长时间,话也不说了,只是回答些‘哦’,‘啊’这样简单的字眼;到了最后,干脆连这些都不剩,任凭你怎么叫她也好,摇晃她也好,至多只是转过头来,用茫然的眼神看看你,就又埋头投入了工作里。
大家本来以为这只是工作压力太大,累到了她,但是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现在的咲夜完全可以说是幻想乡最危险的家伙之一了——完全不遵守弹幕规则。哪个陌生人如果想要来到红魔馆的话,若是没有赌上性命杀个你死我活的觉悟,下场只会向馆后的那堆墓碑一样……其中也不乏她曾经的朋友,那位已经老去的巫女。
红魔馆的女仆长已经不像人了。
她更像是机器,一台只知道工作和护卫的机器。
签下了协议的蕾米莉亚,这个时候才开始追悔莫及。她当然忘不了那份契约的事情,所以为了解决这一切,她决定学习恶魔的文字。
她一天又一天努力的学习着,咲夜的情况也一天接一天的恶化着——
除了蕾米莉亚以外,几乎所有被咲夜看到的人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猛烈攻击。要不是她仍然能将红魔馆的大事小情料理清清楚楚,大概早就已经被当成祸害赶出去了吧。
这真是太奇怪了。咲夜怎么了?
蕾米莉亚又心急又难受。红魔馆的上上下下早已经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每个人的神经都紧张到了极点。吵架生气已经是家常便饭,一言不合连架都会打起来……当然了,还有随时都可能遇到的可怕袭击。
……
终于,无数天度日如年的时光以后,蕾米莉亚终于能够读出那张纸上所写的东西了。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十六夜咲夜之主,愿以其灵魂与人性换得其永恒之生命,并接受见证人小恶魔收取解除与帕秋莉契约的条件……’
还没等读完,蕾米莉亚只感觉脑袋‘嗡’的一下,差点没有倒在地上。
‘天呐,我做了什么……’
‘不,不……绝对有挽救的办法的,只要找帕琪……’
她急匆匆的去找帕秋莉,可是帕秋莉还没等听完,就已经气的浑身发抖,忍不住爆发了——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么!你,你……”
“亏我还以为……”
“呜啊!!!”
一口鲜血从这位博学的魔女嘴里喷涌而出。
“完了……一切都……”
七曜的贤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如此的仓促,如此的突然,如此的狼狈不堪。
“……帕琪?不……帕琪,帕琪!!!”
“快来人啊!!!”
“大小姐!大小姐!!!”
“美铃!你来的正好,快……”
“妹妹大人她……”
“别管那么多了!!!帕琪她,快送她——”
“妹妹大人她被咲夜小姐杀了!”
“什么?!?!?!”
“不……不!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
雾之湖边那座偌大的红魔馆,因为只有两个人居住的缘故,显得有些凄清。
自从魔女病逝,幼主被杀,门番辞职以后,这里就变得死气沉沉的。
绯红的恶魔今天也一如既往地跪在她完美的从者门前。
钟声响过六下,正是开始工作的时候。
木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银发的女仆双眼无神地站在那里。
终究还是孩子的蕾米莉亚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苦楚,紧紧抱住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然而,记忆里曾经无比温柔体贴的她,永远也回不来了。
十六夜咲夜正准备去履行一个完美女仆所应有的职责。
她将脚边那碍事的东西一脚踢开,缓缓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只剩下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