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准确的说是六岁的时候,水夕住在一座山上的一所孤儿院里。
你要理解当时那个场景,就是当一位孤儿院的老师从一个巨大的金属桶里盛给你一碗非常热的汤,她让你靠得近一点,以免汤水从勺子里滴落。然后当你往你的餐桌走的时候,要把碗举过头顶,因为说不定就会有哪个孩子趁着你分不开手的时候从你的汤里面抓东西吃。水夕不算很高,所以即使再怎么举高也总会有人能拿到——大概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吧。
水夕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那根胡萝卜。
它大咧咧的躺在女孩的汤里,在大把的白菜叶,几滴猪油,零星的几颗扁豆和从厨房天花板上面掉下来的墙灰之间沉浮。
一整根胡萝卜。
水夕揉了揉她的眼睛——女孩在孤儿院呆了至少有两年多了,她从来没有一次在晚餐里看到一整根胡萝卜。其他的孩子也没有过,甚至连老师也没有——这座孤儿院是地球舰队开的,听说只有舰队里面的那些军官和女孩子们才能天天吃到一整根胡萝卜。
当然,那些富人们应该也可以的……
但是舰队和富人们都不住在地球上——地球舰队的司令部位于木星轨道,而稍微有钱一点的人都会去火星星环城或者是金星星环城……人们没办法在这座山上种植蔬菜,地球的大部分地方都不行。因为气候要么太冷,要么太热。要么太潮湿,要么太干燥。所以大部分的植物都是在火星上培育完成,然后由轨道飞船送下来……所以如果这里出现一整根胡萝卜,它首先会被大家顶礼膜拜,然后被仔细切成细小的碎片,分给这里的五十九个孩子,十一名老师外加一个院长大人。
水夕盯着那根胡萝卜。
在这个时候,她想自己大概是整个地球上唯一一个能用一整根胡萝卜做晚餐的人,或者至少是东亚地区的唯一一个。有一瞬间,她以为这是奇迹,但是奇迹通常只发生在古代,而现在是2084年。
然后当水夕意识到这根胡萝卜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应该在腿软之前赶紧坐下——这是一个暗示。
这一定是一个暗示,是爸爸妈妈给我的一个暗示——水夕想道,让我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让我知道他们没有抛弃我——尽管我已经快要忘记了他们,但我觉得我一定能认出来的,因为小说和电视剧上都是这么写的。他们送来我最爱吃的蔬菜,一定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伸出勺子,满意的吃掉了整根胡萝卜。
……
这是第一次,水夕彻夜未眠。老师们会在晚上九点来查一次房,然后他们自己也要睡觉了。水夕以前尝试过假装睡着来骗过那些老师,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起来,但每一次假装到最后就真的睡着了。
她等着她的父母前来接她——他们没有来。
他们暂时还没有来。
不过没关系的,没有人会深更半夜出发,经过狭窄的石头路上山。
所以天亮的时候就应该来了。
六岁的水夕睁大了眼睛,盯着窗外的黑夜。透过玻璃窗,她看到了星空。高山上纯净的天空上,星辰闪烁着华丽的光芒,水夕很想用一个比喻来描写这个场景,但她察觉到自己的词汇量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于是作罢。
她就这样凝视着窗外的一切,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水夕从小就很喜欢想象,有时候会把几件完全不相关的事情通过某种奇怪的不符合物理学的方式联想到一起。她把自己的父母想象成首都星系的公民,来将他们遗落在地球的女儿接往一百多光年外,富裕的首都星系。那样她就可以亲身体验一下那些庞大而辉煌的星际航舰,还可以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
天逐渐亮了起来。窗户所朝向的东方泛起鱼肚子一样的白色。这个比喻是水夕从书上抄下来的。她不知道鱼的肚子到底是什么颜色,但是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句话很好看而已。
那是什么声音?
一辆汽车缓缓的驶进了院子。
车门打开了,出来的不是她的父母,是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水夕僵硬的站在窗前,失望透顶,但是却尽力压抑着不想表现出来。
……
不过一天之后的晚上,水夕又很快振作了起来——也许这两个人知道些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呢?整个孤儿院一共没有多少屋子,想要找到那两个人应该是很容易的。果然,水夕在一间平时没有人去的屋子里找到了这两个人。
女孩慢慢的推开门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分别举着一台看上去像是电视机的显示屏的东西——只不过薄的多,也小得多——摇晃着,用手指在上面划动着,没有注意到水夕的存在。水夕盯着朝向自己的那一个屏幕,被上面所显示的东西吸引了。
背景是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的小行星带,一架战斗机正追逐着另外一架,引擎喷射出的蓝色尾焰在显示屏上显示的无比逼真。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不住的念叨着,一面不断的开火,追逐着在我面前这个显示屏上出现的战斗机。在几次贴着天体边上所做出的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块。
背对着水夕的那个人一言不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战斗机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平滑的做出了转弯,翻滚,躲开来自敌人的子弹……但是后面的敌人紧紧咬住了他的尾巴,眼见这架战机的生命值已经所剩无几。
“拉升,然后向左转。”
一个突兀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水夕的脑海里——就像是直觉一般,告诉她,如果是这架被追逐的战斗机,她该干什么……水夕没有去思考这样做会发生什么,但老师告诉过女孩,有想法说出来总比藏着要好。
“拉升,然后向左转。”水夕说道。
背对着水夕的人的动作猛然停滞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开始转变航向,依照着她说的方案拉升,然后向左转……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追逐过来的战斗机在随着前者做出一样的动作时,一头撞在了那块巨大的天体上,爆炸绽放出了一朵绚丽的火花。
两个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然后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水夕的方向。水夕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一男一女的棕色和蓝色的瞳孔,和在胸前的徽章——FOBS。
Federation Orbit Battle School。
联邦轨道战斗学院。
地球舰队中的战舰驾驶员的主要来源之一。
六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