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岁以前的孩童当然是不能够独自睡觉的,那时候往往是我抱着她一起睡。之后父母买来了双人上下铺的床,她在下铺而我在上铺,关上了房门就没有父女父子和母女母子了,有的只是兄妹,有的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孩子总是对那些独特的地方感到好奇,而这一次是对于床位。
有的时候她会提出“今晚我们换个床睡吧”的意见,大大的眼睛闪烁着好奇和期待的目光,我清楚她心中的渴望,正如我清楚她独自一人睡在上铺的危险性一样。于是我拒绝了她,值得庆幸的是妹妹是个乖孩子,她从父母那里得来的喜爱总是比我多得多,我之所以不嫉妒她,也是因为她总能从我这里得到比父母更多的喜爱。她没有耍小脾气,那时候我就觉得或许我一辈子都不用担心她。
在三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她在下铺睡不着,要我讲一个故事,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很久,才想到一个叫做“叶公好龙”的故事。
其实我脑子里面的故事还有很多,虽然大部分都是不适合妹妹的,但少部分应该会让她很感兴趣,比如一个叫做数码宝贝的故事就很有趣,不过我准备把这个故事的一切都放在心里,不对任何人透露。
要说讲“叶公好龙”的原因,其实我是说不清楚的,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灵光一闪吧。老实说我本人也常常不动脑子脱口而出某些话来的,叶公好龙也不过是那些不通过我脑子的事情的九牛一毛。
妹妹却远远比我聪明,虽然只有三岁,而且还很有求知欲。她喜欢问问题,然后我会回答她,于是慢慢的大家都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未必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但却能记住那种愉快的感觉。
那时候她的问题我到现在都记得住。
“为什么叶先生会害怕真正的龙呢?”
“但叶先生还是喜欢龙的吧?”妹妹忽然道,“就算一时间被吓到了,之后还是会很开心很开心、很高兴很高兴才对啊。”
“所以编故事的人让他被吓死了啊。”这句话我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说出来,对三岁儿童灌输“死”这个概念的话,光是想想也知道接下来又是一连串追问,为什么要让他死啊,死是什么啊,死后去哪里啊之类的。
于是我说,“恩,没错,如果缓过神来,叶公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很高兴很高兴的!”
我在最后的时候模仿她的说话方式,然后哈哈大笑。妹妹不知道我在取笑她,听见我在笑了,于是也哈哈大笑起来。
渐渐笑声落了,渐渐人也睡了。
时光荏苒而去,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像过去那样舒服了。
现在想来,其实不是我为妹妹讲述睡前故事,而是妹妹看穿了我心中有很多东西,所以让我在两个人的单独世界里面宣泄出来。只要我讲出那些事情,只要有一个倾听的对象,我就能得到很大的满足。这大概是她的想法吧。
要这么揣测三岁小孩的心理听起来似乎很夸张,但我想到这个可能之后却没有一点怀疑,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她本来就是最体贴人的孩子。
在她四岁,我七岁那年,我的生日,她就用偷偷买来的护目镜作为我的生日礼物。这是因为我告诉她我很想要这东西,我认为那是“英雄”的象征。
没错,英雄。
热血、友情、冒险、大魔王……
妹妹听我描述过这种东西,她说那是骗人的,我说那不是骗人的,那叫幻想。
幻想不是骗人的。
何况我非常清楚,幻想离我们并不遥远。
在她四岁那年,父母因工作出门在外,我很早起床给她煮饭。等到回过头的时候,就发现她手里捧着那一颗蛋。
一颗很大很大的,有半个妹妹大小的蛋。
如果没有记错,当时我手里一个不稳,铁锅翻倒在了地上,荷包蛋流开成一滩,甚至有些溅到了身上,但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一颗蛋。
妹妹伸手在我面前挥了挥,“哥,怎么了?”
我一个哆嗦,声音不免带了些激动,“这,这就是幻想存在的证明!你看,命运选择了我,我是主人公哎!”
没错,命运的确是选择了我。不久后,蛋就孵化了。
蛋里孵化出黑色的肉团子一样的小家伙,类似猫咪缩成了一团,但仔细辨认,能从那些黑毛中寻找到一张挤在一起的可爱五官,与此同时,翻过来则能找到排泄的通道。它排出来的便便很臭,样子也很丑,我看着那些便便疑心如果聚集起来或许会变成超强力的怪兽,并且又问妹妹奇奇怪怪的问题:在天女和便便里面你到底喜欢哪个。
这个答案大概不需要我多说了。
我和它眼睛瞪着眼睛看了许久许久,才想起来要给妹妹煮饭,当然,到最后我还给这个新来的小东西煮了一份——按照小猫阿咪的食谱来。
吃下食物之后,黑色的小东西发着光变成了长着奇怪耳朵的白色小东西。可惜我没有听到动人的旋律,也没有见到它旋转的模样,当然它的日语也烂极了,只会说一些简单的词汇。它告诉我们,它叫滚球兽。
一切的源头,滚球兽。
我非常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时候我偶然想起了曾经给妹妹讲述的叶公好龙的故事,但我随后就忘记了,因为我坚信自己不是叶公。
妹妹也很喜欢滚球兽,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玩乐,度过了整个下午。
应该发生的事件如想象中发生了,滚球兽和妹妹接触得太久,终于变成了巨大无比的橙色恐龙,甚至比我预料中的更加巨大。看到它的第一时刻我是无比兴奋且高兴的,它走上阳台,我来到它身上抱紧它,准备享受拥有强大力量纵横无敌的快感。
紧接着恐龙跳了起来,说是跳其实更像是飞在半空。我被狂风刮得睁不开眼,感觉血在沸腾,心脏跳得很快,有一刹那脑子是空白的,随后恐龙落地,巨大的力量作用在身体上,感觉整个人都好像被震散架一样,轰隆隆的巨响中我睁开眼,看到了碎石块到处飞射,那是破坏的力量,而这巨大的力量正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睁大了眼睛。
那时候心里涌现的东西,如果要形容的话,是如同热涌的熔岩般火热的豪情壮志。
下一刻这一切被瞬间冻结了。
没错,幻想不是骗人的,它是真实无比的。可惜我却不知道它也残酷无比。
“滚球兽!我们回家吧。”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仿佛和朋友商量般的口吻。这是我的第一印象,但随后才觉得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天真无邪。
这个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恐龙奔跑起来,它嚎叫,破坏、冲击、撞毁,用连射的火球焚烧汽车,带着我们驰骋这个名为光丘的地带。而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才发现一双手正抱着我的身子。
“哥哥,让滚球兽停下来,我们回家吧。”
她仿佛被这刺激的场景所惊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但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适应。我想这应该是因为她相信滚球兽吧,又或者说……她相信我?
在我骑上滚球兽的时候,妹妹也跟了上来,兴奋过度的我完全将之忽略——我的脑子本能地将这件事情的始末给总结了出来。
然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大片大片的无法思考。
心底涌现的如同熔岩般火热的情绪被冻结、碎裂,然后出现的,是名为“恐惧”的东西。
这呼啸而过的是什么,风?它会刮疼妹妹的肌肤吗?
这咆哮而起的是什么,龙吼?它会刺激妹妹的耳朵吗?
这狂飙而炸的是什么,火焰弹?它会灼烧妹妹的身体吗?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
我疯狂地叫喊。
滚球兽却更加疯狂,它以与生俱来的本领发挥着名为“破坏”的行为,将看到的一切化为灰烬、废墟。我和妹妹坐在它的背脊之上无望地看着四周,感觉天上地下的一切都是火焰和碎片,我脑袋发晕,只知道抓紧抱在我腰上的手,我的心中回荡着一句话:不要放手,不要放手,不要放手!
滚球兽……不,亚古兽会恢复正常的,它只是一时间无法适应着庞大的力量而已,等到宣泄够了,我们就能够继续过快乐的日子。
我坚信这一点,直到那一只巨大的怪鸟出现在漆黑的天空中。
鹦鹉兽。
那一刻我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因为接下来的一切我都看到过,滚球兽会被收回到它所在的世界,我会忘记这一切,嘉儿记住了它们,在三年后的一场夏季的雪后,我会和六个类似年龄的孩子看到日本本不该看到的极光。
我们会成为英雄,我们会冒险,我们会打倒大魔王。一切的一切都像是RPG冒险中那样,到最后的结局一定很好很好,正如妹妹说的:很开心很开心、很高兴很高兴。
但滚球兽会离开我们。
……我应该怎样选择?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在外敌的压迫下,亚古兽进化成了暴龙兽,它更加暴虐,也更加强大,即使是完全体的鹦鹉兽也无法彻底压倒它。我们被甩飞到一边,两头怪兽在我们两兄妹的前方上演无比壮烈的决战,它们用爪牙厮杀、用身体撞击、用能量冲击、用一切能够打败对方的手段去打败对方。
而我能做的只是抱紧妹妹。
暴龙兽终于还是倒下了,它再强大仍然只是成熟期的数码宝贝而已。当暴龙兽的吼声变得惨烈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受,而是想“终于结束了”。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发凉,我定睛一看,妹妹身上的哨子落在了手心。我难看地笑了起来,然后将其紧紧握住,不再去看。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
原来我并不是英雄,只是一个叶公罢了。
我闭上眼睛,终于知道自己的难堪之处,可是这样又如何呢?我能够保护自己的妹妹,并且在三年后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拯救世界,而这一切的代价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数码宝贝。
只是滚球兽……而已。
只是……
“滚球兽,站起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滚球兽,去战斗啊!像故事里面一样!”
“你说什么!”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妹妹站了起来,那简直无可阻挡,我的双手就像木头一样被她轻易挣脱,她走到了暴龙兽身前。而下一刻,就像再度涌起力量一般,暴龙兽僵死的身体忽然一动,它再度站立起来。
她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小哨子。
“像哥哥喜欢的英雄一样,我们去战斗吧!”
哨声吹响。
我呆呆跪在原地,然后看着妹妹和滚球兽一起战斗,她站在它的身体上,和凶恶无比强大无比的完全体战斗着。我看着她专心无比的神姿,她一点都不害怕,她真是勇敢。
因为在她眼中的我,也一定会这么勇敢。
那一天之后,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和滚球兽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
…………
……
我则跪在原地,思考着一个问题:我真的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我真的配得上“八神太一”这个名字吗?
我叫八神太一。
我的妹妹叫做八神光。
直到妹妹四岁的时候,我和她都睡在一个房间。我比她大三岁,也就是说在我三岁到七岁的年龄段,我的身边总有一个短头发的小豆丁,一边含着手指,一边含含糊糊地叫着“哥哥、哥哥”。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对大家炫耀我有一个妹妹,只是单纯的述说一个事实:我和妹妹相处的时间,就只是我从三岁到七岁这段时间而已。
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