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东京铁塔的这天晚上,阿和为了送弟弟阿武返回母亲:高石奈津子的住家,正坐在开往涩谷的电车上。
他们搭乘的“田园都市线”,是一条把最繁华的涩谷和郊外的住宅区中央林间结起来的通勤、通学路线,也是东急发展的田园都市住屋和学园发展项目的对外交通途径,与东横线并称为东急的基轴路线。
“听说阿和与阿武的爸爸与妈妈,三年前就离婚了。”
“所以他们是亲兄弟,可是阿和跟爸爸住,弟弟阿武跟妈妈住,一家人变成了两家人。”
阿武似乎并不在意行李架上窃窃私语的迪兽以及加布兽,低头观看神圣计划上面显示的时间:晚上7点07分。
“时间已经这么晚,哥哥,到下一站就好了。”
“我一个人没关系。”
“阿武!”
“什么?”
“让我送你吧。”
“……我懂了。”
心知彼此相见困难,不舍别离,兄与弟一时无语,只留下电车行驶的声音回荡于空虚的车厢及心房。有太多的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此时此刻,长达数周的异世界之旅仿佛一场幻梦──甜美的大冒险梦境消散后,余下冰冷、不得不如此的现实。
为什么一回“家”,反而必须与“家人”分开?为什么在数码世界遭遇的困难可以解决,反而对眼下的处境束手无策?
高石武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而兄长石田大和则是明白幼弟的不明白。
阿和总不可能说“父母认为离婚后各自扶养一位孩子最公平”这种大实话,毕竟连他都搞不清楚,公平与不公平之间的分界线。
亲情可以量化吗?如果可以,标准又是什么?“公平的离婚协议”,站在儿子的角度来看,根本就不公平。
“大人世界的真理”分作不同层级,与文件岛那时候不同,“成年人的感情”无疑更加难以言说分明、区别对错。
“兽~因为分离很不好受吗?”
“你少多嘴!”
然而,迪哥兽却是不懂人类复杂的思想与情感,意外点燃自家驯兽师的怒火。
“阿武!”阿和制止弟弟的不当的口气,希望防止事态进一步升级。
“兽……为何这么凶,我又没有说错!”
阿武跳下座位,转身面向行李架上的迪哥兽,双手握拳,用尽全身的力量怒吼:“我们兄弟之间的事,用不着迪哥兽插嘴!”
“兽!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言罢,电车正好停站,迪哥兽跳下行李架,头也不回地跑出车厢,“我要在这里下车!”
“迪哥兽……迪哥兽!”由于事发突然,阿和阻截未果,眼看迪哥兽如一只短腿却速度非凡的腊肠狗,一溜烟冲进人群中,只好回头提醒:“阿武,迪哥兽下车了耶!”
“那个家伙……离去……”高石武背对着石田大和,使得亲哥无法观察他的表情,“不是正好符合哥哥的期待吗?难道哥哥不是打算阻拦我去数码世界吗?”
“不管是爸爸,还是哥哥与迪哥兽,最后都会抛弃我。”
一通质问宛如晴天霹雳,又如箭矢直射,让阿和的心脏蓦地抽痛,好疼、好疼。理解到原来阿武是明白人,很多事情都映入眼帘中,刻在心板上;而自己是个后知后觉的大白痴。
“阿武……”
石雕一般伫立原地良久,经过加布兽的再三提醒,阿和才回过神,忐忑地尝试牵阿武的手。阿武没有反抗,木偶似的任由摆布,跟随最熟悉的陌生人在车门关闭之前进入涉谷站。
电车离站,警示乘客靠后的电子灯替兄弟俩苍白的脸庞蒙上一层血色。高石武说了一些非常过分的话,确实伤害到石田大和。
心寒过后,余下岩壁被冻坏破碎、崩落的冰蚀谷。
“阿武,对不起,我忽视了你的感受。请原谅哥哥,好吗?”阿和来到亲弟跟前,蹲下,让双方的视线平齐,展现绝无虚假的诚意,“我们一定要找回迪哥兽,不然将来会后悔。”
“哇──”
阿武大哭,死命地拥住大度不计较、仍然关心自己的亲人,语无伦次地向哥哥、迪哥兽道歉。
“加布兽,麻烦你用嗅觉搜寻迪哥兽的气味。”
“好的,阿和。”
……
涩谷曾经称为“盐谷之里”。后“盐谷”(しおや)演变为“涩谷”(しぶや)。
两位孩子依序经过涩谷车站、忠犬八公铜像、东急百货东横店,追踪至涩谷中心街,却失去了线索。
“对不起,迪哥兽的味道被掩盖了,我分辨不出来。”加布兽紧张得满头大汗,原因是汽车、摩托车的废气严重干扰牠的嗅觉。
“我想迪哥兽应该不会跑太远,大家注意不要分散,试着询问行人吧。”
知道阿武目前的心绪纷乱,阿和只好帮他分忧,不顾曝露数码兽的风险,逐一与路人攀谈。
只是结果令他们失望,容易搭话的醉汉与黑妹起不到作用,其余的人们则是无比冷漠。
英语:alienation,疏远、离间、异化……
同一时刻,虚无感、失序感、孤独感还有自我排斥感纷至杳来,几乎要把两人灭顶。
高石武与石田大和非常、非常沮丧受挫,一个可怕的、绝望的想法如深海白鲨、凶宅幽灵浮现:迪哥兽是否发生了事故?或者已决意远离恶语刺伤牠的人类搭档?
所幸搜查队伍之成员有一根筋的加布兽,不抛弃、不放弃,凭借坚固的友情,冥冥之中追索迪哥兽的所在地。终于,加布兽的瞳孔捕捉到有价值的迹象。
“阿和!天空上是什么东西?牠们朝一个地点聚集!”
乌鸦。
一群群扑楞着翅膀的鸟纲鸦科生物,有着强而有力的腿和趾;坚硬而较粗大的嘴。
涩谷的乌鸦尤其聪明、厉害,牠们好比参加一场盛宴,披着反射五光十色霓虹灯光的羽毛,全家出动。鸦眼可以看见红外线,例如说彩虹,人的眼里是七色,乌鸦的视角却是九色。
生活在日本的阿和、阿武都领教过乌鸦翻找生鲜垃圾的强悍与难缠,立即追随这些既是飞翔希望的吉祥鸟,也是文化中看守、超度亡灵的使者。
暗巷中,神鸟们沉重、肃穆地守候在虚弱无力的迪哥兽周遭,直到被选召的孩子们赶到现场。
“迪哥兽!”
“……兽~~是阿武吗?”
睁开眼睛,迪哥兽发现并非幻听,伙伴的影像真实不虚。感觉到最初的负面情绪得到驱散,身躯重新产生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迪哥兽,我刚才不应该对你发脾气。”
“没关系,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憨态可掬的迪哥兽咧嘴而笑,好似一只迷你的小猪,圆滚滚的身体往阿武怀里拱了拱。迪哥兽无条件地原谅了阿武,彼此本是一体两面,无法分割。
这是高石武第二次失而复得其数码兽,澎湃的喜悦涌上心头,发誓再也不能辜负迪哥兽。
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莫泊桑曾说:“人生活在希望之中。”对应希望徽章的迪哥兽更是如此,希望的灯一旦熄灭,生活刹那间变成了一片黑暗。如果阿武没有及时抵达,迪哥兽极有可能退化为浮游兽,而后在乌鸦们的目送下死亡。
经由差一点就铸下不可挽回之大错的惨痛教训,阿武学会成熟的情绪管理方式,并且认识到:永远不该伤害自己所爱、爱护自己的人与数码兽。
也许“双亲离异”造成的心口伤痕一辈子不会消失,只会随时间流逝而转淡,高石武已经不会垂头丧气,开始成长,研究如何忍耐、接受、乃至改造残缺的现实。
他变得更加坚强,因为希望是坚韧的拐杖,忍耐是旅行袋,携带它们,人可以登上永恒之旅。
回程途中,口袋内的神圣计划与徽章悄然联动,幼年期II的迪哥兽进化至成长期的巴达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