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受着手心那双温凉的手臂轻轻松开,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铁门打开的声音已全然被呼啸的秋风红叶所冲散,广袤的苍穹与纷扬的火雨赫然闯入视野。
或许是意想不到的惊喜之故,又或许是为了掩饰失态,千咲对首次见到日本的红叶不吝褒美之词。夕子学姐体贴地带着她走到天台的角落里铺着的白色桌布坐下。
直到双腿发麻的感觉渐渐退却,千咲才把脸颊由里到外透着的羞赧红晕慢慢地压到深处,像是想要把那多余的敏感体质给扔进回收站彻底清除般强装镇定地吹了吹额头前的刘海,不过,鲜红的瞳中也确实流露着对景物之美的啧啧赞叹。
漫天翻腾卷舞的火红枫叶从校园中庭团团簇簇的枫林里散落到夜见南中学的各个角落,泛着红叶扁舟的水池、微微枯黄的草坪、光影交错的回廊、窗帘和人影若隐若现的教室窗台……从这里往下俯瞰,校园已被深秋染上了属于这个季节独有的颜色,即使是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也不例外。
红色的枫叶层层叠叠,像是燃烧的火海尽情释放着旺盛的热情,又像是古代宫廷女御繁复艳丽的典雅宫装,跌宕坠落间还散发着一种千咲一时间辨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伤……
“这便是日本人常说的‘幽玄’、‘物哀’吗?稍微能体会这种余情了呢。”
“奥山に紅葉踏み分け鳴く鹿の声聞く時ぞ秋は悲しき。”
“诶?”原来我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了吗?不,不对,是夕子学姐。
千咲眨了眨眼,转头望见夕子学姐轻轻按着胸口遥望着漫天红叶,姣好的侧脸落寞得令人油然生出一股怜惜。是夕子学姐吟诵了这首和歌。
日本除了久负盛名的樱花外,对枫叶尤其是秋日转红后的红枫也颇为珍爱,早在很久以前便有许多相关的和歌俳句流传下来。在千咲看来,这多半是因为狭长的国土让他们自古便把注意力投向了身边的一草一木,反复把玩吟咏,倒是玩出了独具一格的风流雅致。
这首和歌里里外外都透着寂寥苍凉的味道,仔细品味又有几分哀愁笼罩的朦胧神秘,千咲不禁想起了夕子的幽灵身份,心中微微一痛,也不知道是曾以灵魂状态飘荡世间所产生的共鸣,还是本能的怜香惜玉的冲动。
“夕子学姐……”
“我呀,最喜欢在这里看风景了哟。但是,并非因为红叶很美才会常常来这里,”像是要阻止千咲说下去一般,长发飞舞的高挑女生注视着远方淡淡地道,“只是因为站在教学楼顶,能够看到学校外面的大部分街区罢了,夜见山河、还有地平线彼端的群山……仅仅只是这么凝视就能满足我偶尔冒出来占据我思维的渴望,呵呵,真是容易满足呢。”
只是凝视么?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如果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夕子学姐真的会觉得满足吗?
“……”看着少女那没有半点阴霾的脸,千咲张了张嘴,终究保持了沉默。
这时候夕子学姐未必需要苍白肤浅的安慰,那只是局外人故作姿态,似乎以此就能进行所谓的解读,但这到头来还是会让夕子学姐陷入矛盾的泥潭。
只是,为什么呢?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心悸。如果是直感的提示,那已完全超脱战斗的范畴了吧。她听着时而拂过耳际发稍的风声,感觉夕子学姐心里还有什么东西没说出来,她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尽管只是早上才见面,但本能地感受到了源于同病相怜的异质感情。
“我说过,我是幽灵吧?确切地来说,我是更像是地缚灵那类的存在。”
“地缚灵?”这个词千咲隐约有些印象。
“没错,我是属于这所夜见南中学的幽灵。虽然你毫不怀疑地就接受了我是幽灵的事实这点让我很惊讶,但从现实来讲我本来就是永远无法从这里离开的名为庚夕子的幽灵,并不会因为周围的认知而产生变化。”
千咲突然道:“如果是地缚灵的话,只要完成心愿和执念,就能升天成佛吧。”
地缚灵,往往出现在日本的怪谈和传说里,据说有些人或其他物体死后不会升天,留在世上,这时它们的活动范围会被束缚在一定的地域中。地缚灵基本都是生前有冤屈、由心结未了的亡灵,如果不处理的话甚至还会化为恶灵,反之完成心愿就能从世上消失、换来安宁。
像是听到了千咲的话,又仿佛只是描述随手放下的悲伤物语,庚夕子扶着栏杆闲聊似地说道:“我呐,死的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起来了。”
“什么时候,为什么死的,都已经不记得了……迷恋呀、怨恨呀,全都没有。”
“……想不起来要做的事,回忆也没有,所以呢,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越来越大的声音,庚夕子的眼睛也惊讶得睁大开来。
如果是自以为是的换位思考,那倒是没什么。但庚夕子能听到,从千咲那挣扎的内心世界透露过来的鸣动和痛苦。就好像……就好像这个活泼元气的女生是绝对可以共鸣的同伴!
“但是,那些都只是会因为成长失去的东西罢了,说到底人也是会把遭受的磨难培养出适应性的动物,虽然过程有些漫长,丢掉的东西也未免过多了。如果一开始就变得什么也没有的话,那样的痛苦,即使再怎么会习惯痛苦的人,纤弱的肩膀是怎么承受那一百倍,一万倍的……叫做绝望的东西!”
真挚又深情的话语,从少女薄如樱花瓣的唇间倾吐而出。
颠覆了庚夕子眼中,名为藤冈千咲的形象。
——那是,失去过去的千咲,对不可企及的同类身上所散发的光芒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