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浅鳞一箭惊人,箭的落处更是惊人。他仿佛要望穿似的盯着陈浮梦的胸口,不是望眼欲穿,只是单纯的欲穿。
他想诛心,他想杀人,他想杀了南元帅陈浮梦!
为什么?甚至没有人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
陈浮梦当然也来不及。
但她并没有想。一贯不讲道理,那自然也不用想道理。
她的道理就是蛮不讲理。
春魔神梦修楚在蓝蝶关落了场春雨,陈浮梦说“雨湿我鞋,故命不久矣”,一语话断了春雨。如今有人诛心,不消陈浮梦,早有人说过,她只需要理直气壮地搬出那句话就能解决。
那人说,诛心者死。
哀莫大于心死,诛心便是诛命,便是大悲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世界本来就有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也是陈浮梦的蛮不讲理。
拖出光尾的利箭拉成了锐枪,直捣黄龙,向前搠去。前方还是心脏。
白光不依不饶地跌进陈浮梦的怀抱。此时她是海,是海,便能海纳百川,何况乎一支箭?于是箭如泥牛入海,折戟沉沙。
陈浮梦用天经地义破了出其不意。
卢风年最擅长文战,但在遇上卢玉森后却反复祈祷不要遇上文战。卢浅鳞最擅长的速战,最擅长的速度,到底能不能在陈浮梦的后发制人中破风而行?场边所有人心中都有了疑问。
有了疑问,就代表不确定。
陈浮梦讨厌不确定。她常常蛮不讲理,一锤定音,如今占着理了,怎能还有不确定?
占着理,就一步都不能退。两人对峙,不退便是狭路,狭路相逢勇者胜。
若论勇猛,天下谁能和南天王陈浮梦比肩?
海风有些冷。有言道,暖遍江南的风雪,冷在蓝蝶。布衾多年冷似铁,卢浅鳞身上的黑色布衣冷成了钢铁。
蓝蝶的冷除了来自雪便是来自铁。铁可为刃,刃出寒光,寒光便是杀意。
蓝蝶关是抵抗魔族的要塞,是战争之地,就在前些日子才有过一场惨烈的战役,最不缺的就是杀意。
那是战场的荒凉,踏着洪荒的脚步而来。
步步惊心。
陈浮梦不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从来只讲自己的道理,只蛮不讲理,何必何须用他人之道。
那人诛心,她偏不诛心,她要他心惊,而后胆颤。
“喝!”
卢浅鳞抽身暴退,其疾如声,和来时一样,身形乍如一声暴喝。语未至人先至,近乎无所不至。
然而不请而至的客人就是不速之客。蓝蝶关的主人是陈浮梦,那卢浅鳞就是不速之客。
于是陈浮梦下了逐客令。
此身若为海,巴掌便是浪,一巴掌扇过去便是滚滚巨浪。
滚滚浪来,你给我滚。
陈浮梦将卢浅鳞一巴掌扇了出去。扇得很用力,扇得很远,扇到了真正的海里去。
初春的海水还混着陆上的余寒,潮声冷得呻吟,传响极远。
卢浅鳞回到了场间,浑身是水。水也可以是汤,落水便是落汤,卢浅鳞落到了水里,凤吟王座的所有者成了落汤鸡。
“为什么?”
卢浅鳞的嗓音很嘶哑,就像是多年不经维护打理的械具发出的磨锈声。
为什么?他问出了那个他让所有人都来不及问出的问题。
陈浮梦的眼神还是那么冷,像铁一样冷,像大海一样冷,像蓝蝶关一样冷,望着蓝蝶关城头。
“你们那边多久没打仗了?”
卢浅鳞恍然,不语,低下的视线中犹有寒芒。
“欲速则不达。兵贵神速,不只有速,一个军队无神是不行的。”
“所以我们不仅要是帅级,还要是元帅,是军神。”
“军神不败!”
卢浅鳞哑口无言,良久,做了个叹气的动作,没有叹出声来,夜云却仿佛都因这一声叹颤抖起来。
“我输了。”
那夜色中的身影消失不见。
那个最擅长速战的天王败了。败在蓝蝶关前。
天下宴第二夜,速战,陈浮梦胜。
天下宴的习惯就是无言,沉默地开始战斗,打个惊天动地也各自沉默,然后沉默地结束,三两句话解惑,沉默地离去。沉默便是简洁,便是没有多余的话,这样很好。
但今晚不行,或者说陈浮梦觉得不行。
结束得太快了。
不论是卢玉森的干脆认输与干脆落败,还是卢浅鳞的速战速决与陈浮梦的兵贵神速,都太快了,所以结束得太快了。
夜色还未深浅,若有人于战前煮酒,此时酒想必还是温的。太快,太没内容,所以陈浮梦觉得不行。这里是她的主场,场边的是她的观众,怎能结束得如此快速?
所以在卢浅鳞沉默转身离开以后,她制止了场边两人的沉默转身,制止了圣城方向遥传而来的那道光束的黯淡。
她用冷淡而挑衅的目光与话语发出邀请。
“不用看也知道明天是我们比了,看你几乎没消耗,敢不敢和我提前比?”
她视线与话语落处是卢玉森。
第一夜陈浮梦的对手是卢风年,第二夜是卢浅鳞,一胜一负。在大元帅之名中占四之三的卢氏三兄弟只剩下一人。
卢玉森,两战连败。
她想挑战他,她在邀请他提前作战。因为打得不尽兴,因为想战斗,因为这夜还长。
因为她蛮不讲理地如此想。
卢玉森没有摇头,他知道那没用。沉默颔首,仿佛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地向前走出。
一如他输掉的两夜那样走出,面无表情,麻木不动。
美得像一尊塑像,静得一块死木。
他接受了她的挑战,但他没有接受她的邀请。
天边的光柱默许般伸出流光的触手。
伸手便能摘星,看起来很强大,却只是被决定的无奈。
那上面写着“武”字。
是陈浮梦最擅长的武战。
场上还在观战的卢风年发出了叹息,场边观战的众人发出了叹息,陈浮梦发出了叹息,但她似乎很高兴,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毕竟那是她最擅长的,是她最喜欢的。
叹息声连成一片,夜空中的云却不会因此被拂得乱动。
卢玉森还在沉默着,一言不发。
静得像一块死木。
陈浮梦摩拳擦掌,微微兴奋的目光将卢玉森细细盯着,似乎是琢磨着该如何下手才干脆利落。
卢风年尴尬地轻咳两声,准备开始数数,看着卢玉森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同情。
“一,二,三。”
尽可能放缓的数数声似乎在呼唤着恻隐之心,希望某人下手轻些。
但陈浮梦哪会顾忌那些,随着那清清浅浅的“三”字落下,重重的脚步紧跟着跺下,风风火火地举拳前冲。力量决定着速度,反推力推着陈浮梦的身体一下掠过半个演武场的距离,只是两次呼吸的时间便来到了卢玉森的身前。
没有大浪淘沙,没有烽火连城,没有红云红雨。
陈浮梦向着卢玉森的肚子挥出拳头。
像是街头的流氓混混打架一样毫无美感,但那拳风很简单地强大着,或许便该称作简洁。
简洁,明了,我就是要打得你直不起身来。
……而且不打你脸。
这是出于身份的尊重还是别的什么且不论,场上的卢风年和场边的吕子澈同时松了口气,兴许很多人都同时松了口气。
这么漂亮的脸蛋,被毁容了太可惜。
既然能这么说,那自然所有人都认为南天王的拳会毫无意外地落在北天王的身上。
所有人都认为北天王会输。抽不到最擅长的文战的情况下,在第一场速战中就被人秒杀出场,第二场又迅速落败。看他瘦弱的身材,没有人会认为他武战能有所建树。
也就是没有变数,他必然会失败。只要那拳头落下。
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陈浮梦不这么认为。她向来与大多数人的认为不同,因为她明白一些大多数人都不明白的事情。
于是那拳头用尽全力地落下。
卢玉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腹部的肌肉大面积内陷,背部被打得向着天空弓起,就像一只被揪着脖子提起来的猫,发出痛苦的闷哼。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卢玉森没有一丝疑问地被拳头击中了。
但他并没有失败。
那拳头将他向上挑起,摔在地上,但比赛没有结束。
因为陈浮梦做出了一个众人都意料不到的动作。不是冷漠而强大地宣告比赛结束,而是双膝微曲及地,向着卢玉森倒地的身体扑倒下去。
伊始的一拳犹如流氓打架,那这骑坐在卢玉森身上的动作必然也是极像的。
剩下的事情不消言说。
所有人都以为卢玉森会被拳头命中,这没有错。但陈浮梦知道卢玉森不会就此失败,因为她不想让他失败得这么轻松。
对于美丽的事物,在是那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人们会有强烈的保护欲。但一旦那不是自己的,人们在瞻仰之余,往往会下意识地产生强烈的破坏欲。
陈浮梦蛮不讲理,自然没有能够抑制那种破坏欲的道理,在将本不会存在的保护欲落在那精致的脸上后,她毫不犹豫地拳脚相加。
一拳入胸,胸膛夸张地凹陷,卢玉森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再一拳捶胸,肋骨发出不堪承受的断折声,卢玉森难受地干呕着,精致的脸上尽是扭曲之色。陈浮梦望着那漂亮的脸颊,想动手又忍了下去,暗感不解气,下一拳向下偏了些方位,灌入了那个胃脏所在的位置,打得卢玉森全身颤抖,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想要就地滚动的身体被陈浮梦的双腿钳制,动弹不得。
就这么打着,后面的拳路越来越没有规律,越来越没有道理,除了脸部和男人的要害部位,拳风呼啸而过,无所不至。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让人动容的伤痕。
“让你输,让你输,让你输了还这副屁都不敢放的表情,让你这么无所谓地答应和我打,让你这么倒霉地抽到武战,让你长得这么漂亮,让你瘦得这么不争气,让你……”
相映成趣的骂声也同样越来越没道理。
这场面很残忍,但摆在这层面的战斗中看起来相当有趣。
只是没人敢笑。场边的人们都不忍卒视,纷纷侧目。而想要劝架的卢风年则小心翼翼地收缩着自己的寒战,生怕露出不争气的样子让陈浮梦动怒。
很没道理的战斗就这么持续着。
大胡笑了起来:“这个没道理得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太有意思!”
吕子澈几次欲言又止,瞟了眼莫莫的反应,看见那小脸上竟充斥着兴奋与崇拜,顿时噤若寒蝉,打死不敢去看那拳势带起的蔚为壮观的胸部起伏。
谁都没有心情去感知过了多久,生怕不小心感受到场中心的恐怖。夜色渐深,明月皎洁得如同素匹,落在地上登时便染成血红。
月光下的地面尽是鲜血。
卢玉森吐出来的血,皮破了流出的血,四处尽是血。地上流淌的新血与业已结块的血迹让人担心北天王会不会就此一命呜呼。
但卢玉森一直一言不发。
他不平静地感受着非人的疼痛,不平静地接受着非人的疼痛,他会呻吟,会惨叫,会蜷缩起身子,会试图躲闪,如果不是陈浮梦压着他,他甚至可能满地打滚。
他和卢风年一样毫无风度可言,血水纵横在他苍白的脸上,使得此刻的他就像个被打得仰天大哭的孩子。
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地怒吼,更没有瘆人地发笑,疼痛进入他的身体,化作疼痛的表情在他脸上表现出来,仿佛他的身体与心都是空的一般,没有任何有血有肉而增添的情绪。
他依旧美得像个雕像,静得像块死木,被如何损毁都只是平静地留下不平静的痕迹。
陈浮梦终于不打了。不想打了,所以不打了。
然后她喘息不定地直起上身,横了悄悄盯着她偷看的卢风年一眼。
“宣布比赛结束啊!哑巴了吗!”
这明显是恐吓。卢风年委屈地移开视线,向着场边的观众们扬了扬手:“结束啦结束啦,大家快点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下宴第三夜之提前战,武战,陈浮梦战。
毫无悬念。
陈浮梦不耐烦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冷冷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卢玉森看了一会儿,提着他的后领离开了现场,给目睹了这一幕的人们留下悬念。
他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从今晚到明天都是空闲的时间。
夜空这时才想起时间的疾走,转身翻出藏青色的衣裳,将微亮的薄雾洒下。
还站在场地里的卢风年披上了这变浅的夜色,高高盘起的发髻彷如长了青苔的石阶,有些沧桑,有些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