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亚拉狂奔到克罗贝尔城外的护城河旁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浓厚的夜色笼罩了整个自治州。
尽管能见度已经降低,而且是在没有魔导器照明的郊外,虽说不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想要看清数十米开外的景物也是十分困难的。
那些家伙们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办法用眼睛直接确认身后的情况,但听觉灵敏的耳朵已经昭示了普利尼群众们的疯狂。提亚拉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继续卖力的向前跑去。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用余光打量除开前方之外两边的情景,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抓住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强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提亚拉终于不再吝啬自己无比宝贵的注意力,如果再不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估计他就快要被逼疯了。
“你们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你有急支糖浆——呸,你是我们的希望啊,提亚拉大人!”
什么鬼......
提亚拉表示他根本不知道普利尼们在说什么,是他附身的这只普利尼之前做了什么事吗?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你们确定没有认错人?”
“绝对不会有错的!37度微微上扬的眼角,#4876FF(一种颜色的代码)的皮肤颜色,还有那充满智慧的温和目光,你肯定就是提亚拉大人没有错!”
你妹啊,如此精准的数据到底是怎么测量出来的?明明连本人都不清楚啊?还有那智慧的温和的目光,哪里智慧,哪里温和了,妄想症发作了吧你们!
呜哇?
冥冥中一种不妙的感觉浮现在脑海,提亚拉望向前方,入眼之处却是浓郁的如同无尽深渊的纯黑。
【那是......】在思维得出结论的前一刻,身体却自作主张的先行一步做出了放应—— 一个急刹车,提亚拉成功稳住了前倾的身体。
是河流,而且从急促的水声来看,流速好像还挺快。危险,如果刚才没有停下来而是一步子扎进去的话,自己估计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吧。
“就在前面,不能让提亚拉大人跑了!”
响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提亚拉浑身僵硬的转过头去。
那是令人终身难忘的场景。
设想过追逐自己的普利尼大部队可能的样子。有如同中世纪骑士提枪冲锋的样子、有重甲步兵沉稳但步步紧逼的身影、有设阵军士有条不紊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眼前的场景来得更有压迫力。
漆黑的夜色下,自远方亮起的,是连亘不绝,绿油油的野兽般的目光。
再怎么看这些家伙们也不像是处于魔界金字塔底层的普利尼,而是实力超绝的十八魔神手下训练有素的魔军。
【危险!】
明明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但心中亮起的警戒红灯却已经超越了最高值。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高声呼喊着想让自己逃走,事实上这和提亚拉现在的想法也不谋而合。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恐惧了,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存在——
是什么?
无比突兀的情感自恐惧中发芽,然而陷入恐慌与矛盾中的提亚拉并不能很轻易地分辨出这种情感的正体。
不,我现在不想见到他们。
无论如何,这是他心中最忠实的想法,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遵从自己的想法吧,哪怕现在跳河活命的纪律可能更低。
提亚拉回过头,重新面对前方湍急奔腾的河流,尽管这仅仅只是听觉的反馈,他没有办法用眼睛确认这条河流的深浅程度。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他的脑海里闪现过了许多模糊的片段。
“快走!”
好熟悉的声音。好想......哭。
“英雄,这种救世主的姿态,根本不是我所配得上的啊。”
面朝大河,天旋地转。
等一下,刚才跳河前先大喊一声“信仰之跃”会不会比较帅气?
夜空中,一道圆润的身影自岸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通”一声栽进了不知流向何方的大河,溅起大量水花。还留在岸上的,只有一群被吓呆了的普利尼。
许久,普利尼们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然而紧接着它们就要面对更加残酷的事实。
——它们将自己的偶像逼得跳河了。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提亚拉,提亚拉大人跳河了!”
“快,快点,赶紧把提亚拉大人捞起来!”
“这种事办不到的!已经这么黑了,根本不可能找得到提亚拉大人啊!”
“那该怎么办!?”
急的已经失去方寸的普利尼们瞬间乱作一团,无数的企鹅们漫无目的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看这架势不仅没可能组织起有效的援救活动,再这样下去恐怕还得有几只普利尼被挤下河去。
“你们这群笨蛋,给我闭嘴!”
普利尼们惊慌失措的举动,没能逃过一直跟在他们后边的人的注意。
不像之前和提亚拉相遇时一副精明小商人的模样,中年蜥蜴人一脸阴沉地出现在普利尼的身后,土黄色的披风随风起舞,看上去就像......
嗯,就像一个棒槌。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左脸上的烧伤痕迹,中年蜥蜴人也许真可以转行当模特,可惜不行,虽然本人也不一定会同意。
也就是这样看似拉风实则很蠢的出场根本不能震住别人,甚至在黑夜中玩这么一出还有点吓到人的风险,但是普利尼们却是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以无比迅捷的动作列成了整齐的队列,在这个过程中顺带还把嘴闭上了。
“屁大点事?不就是一只企鹅不慎掉进河里了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蜥蜴人阴沉着脸,看上去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征兆。
“不是的,埃里克先生,只是天这么黑,我们有一点担心......”
中年蜥蜴人脸上露出了冷笑,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
“哦......普利尼一号,你是这么想的啊。”
明明是很普通的对话,普利尼们却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抖动的频率就好似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那般频繁。而叫做普利尼一号的那只普利尼,这一刻竟露出了世界末日一般的绝望表情。
熟悉中年蜥蜴人的人都知道,这只普利尼要遭殃了。
“回去不准吃晚饭。”
“诶——不要啊埃里克先生,我晚上会睡不着的!”
“申诉驳回、”
“怎,怎么这样......”
整只企鹅都褪去了颜色,失去希望的普利尼一号生无可恋的蹲在了地上。
大概对他来说,晚饭就是生活的希望?
蜥蜴人埃里克无视了普利尼一号无比做作的表演,转向别的普利尼们,脸上的深沉更重了一分,颇有些杀鸡儆猴的意味。
“给我回去,不许有怨言。那家伙可是被称作‘先驱者’的普利尼啊。在中央大陆魔都守备军的围剿下都毫发无伤,区区跳河还能要了他的命?”
也许还真就可以——(提亚拉)
普利尼群里掀起了不满的情绪,终究没有再出现反抗的声音,乖乖的照埃里克的话向矿洞走去。虽然提亚拉的确是他们的偶像,也可能在未来成为所有普利尼的希望,但是现阶段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却绝不是这位高高在上,看似遥不可及的伟人(?)
想到这里,普利尼圆润的眼睛里泛出了莫名的泪光。如果不是蜥蜴人埃里克的帮助,他们这数千只普利尼在这个冰冷无助的克罗贝尔自治州根本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更逞论得到以劳动换取合理的报酬这种换做他人来看理所当然,对普利尼来说却几乎根本不可能享受到的待遇。
啊啊,多么可爱又可敬的人啊,自己却因为一点小事要反抗他,这种行为,又何异于恩将仇报——!
“......行了普利尼一号,我快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晚饭你可以吃,但是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万岁~
埃里克看着奸计得逞的普利尼一号脸上猥琐奸诈的笑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好选择狗带。
自从接下了这么一个怎么看都不合理的任务,这种表情已经不记得出现过多少次了。与普利尼的朝夕相处,一同生活,一同劳动,让他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恶劣,到之后的漠然,再到现在的傲娇——咳,威严,这样的转变是当初他所意料不到的。埃里克无比的清楚,这些被视作魔界罪人的恶魔们是多么的无辜。
这本不是他们应得的待遇,所以哪怕只有一处也好,如果能有一个能让普利尼自由幸福的生活的地方的话——
呵,怎么搞的,现在我都有点佩服起提亚拉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就是我所要找的那只普利尼,但是——
偶尔帮帮他也无所谓吧。
大风凛冽,卷起漫天烟尘,顶着寒风向矿洞前进的普利尼们意识到天气的变化,觉得应该提醒一下自己的监工加快速度返回。
才不是因为人不齐不能开饭呢。
“喂,埃里克先生,该回去了哦~”
黑暗中的一点流金在这一刻熄灭,埃里克炯炯有神的双目悄然变回了蜥蜴人普遍的棕色竖瞳。这一不易察觉的变化也不出意外的让普利尼们给忽略了,但刚才的那副瞳孔,换做任何一个中高等恶魔看到都会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根本就是魔龙的双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