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进客栈这几个人可就没有之前那个少女那么谦恭,去找角落坐下。他们大马金刀的一摆,把大堂中央两张最好的桌子围了起来。那两桌原本还有一两个客人在,一见他们这架势,都赶忙收拾了,草草结账把位置给腾了出来。
这伙人坐下以后,要酒要肉好不跋扈,店伙计们不敢得罪,只好跑前跑后的忙活。好不容易把东西上齐了,这伙人边吃喝着,边大声东拉西扯,把个本十分安静的客栈弄得个热闹非凡。他们吃喝的正欢,或许是吵到了坐在角落的那个少女。她把只吃了一小半的面往前一推,唤过伙计结了帐,拿了包袱起身,准备离开。
方承此时的眼神全被少女的身影所吸引,见她要离开,心下不自觉的一紧,身子不由自主也站将了起来,脚下一挪有一种要紧随在少女身后一步不离的冲动。幸尔,关键时刻方承心神一凛,发觉了自己的失态,立时强行用意志把自己给压回了椅子上。
方承终于没动,却没想到,旁边那刚进来的几个人,却跳将了出来。打头出来的是一个别了一对护手钩的中年人,中年人站起身,一脚踏在椅子上,冷冷说道:“怎么,姓沈的小妞,这么着就要走了?外面天寒地冻的,天色又晚了,你要去哪?”
少女闻得此言,神色一变,放下包袱,剑交左手,右手按在剑柄上,冷冷道:“你们想要怎样,是司马谦鸣遣你们来的吗?好个江南四少,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东西?”
那个中年人嘿嘿一笑道:“姓沈的小妞,这你可错怪了司马公子了,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怎好下令让我们来寻你了。不过,你这小妞可是不让人省心的很。司马公子心慈手软不好拿你怎样,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坐视不理。”
少女冷冷一笑道:“原来你们和两天前姓李的那伙人一样,连司马家的狗都不是,准备拿我去摇尾谄媚。”
中年人闻言大怒,一脚把条椅踢开,喝道:“臭丫头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句看看?”
少女冷笑一声道:“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你家主子司马谦鸣自己都还没发话了,你们这一拨拨的人倒是急的跟什么似的,个个挤破了脑袋要拿我去邀功。”
中年人冷笑一声道:“臭丫头,我管你怎么说,反正今个儿这家客栈是进得来容易,想出去可难了。”
中年人说着话,已经把腰间的护手钩取在了手中。这时坐他对面,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突然发话了:“唉,老罗,你火气不要那么大,你这火爆脾气几十年了一点改不了。”
精瘦中年人转过头,看了少女一眼,又转回头来娓娓而谈道:“沈家姑娘,你和司马家有什么恩怨,和司马公子有什么新仇旧恨,我们都是外人,原也管不着。可是了,你要真有什么仇怨,应当光明正大的去找司马公子一较长短才是,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暗下杀手啊。司马公子心胸宽广,海量汪涵,不与你一般见识,但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可不能这么视而不见。虽然你的武功和他相去甚远,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走江湖难免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要是司马公子有个什么闪失,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又于心何忍。”
精瘦中年人从条椅上转过身,盯住少女笑道:“沈家姑娘,这样吧,今天魏某且做个和事佬如何。只要你答应今后不再对司马公子暗下杀手,魏某就说服这一干朋友,不再与你为难如何?至于你要报家仇,雪旧恨,只要是正大光明的,我们这一干朋友绝不干涉。”
少女明眸一转,淡然说道:“你们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外人,又何必管我用什么手段向司马谦鸣复仇?这是我们沈家与司马家的事,与你们根本毫不相干,你们却一路追随,苦苦相逼又是何道理?”
精瘦中年人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魏某一番苦心沈姑娘是一点也不领情了。这可有点不好,魏某这一干朋友恐怕只好与沈姑娘为难了。”
使护手钩那中年人抢白道:“魏哥跟这臭丫头废什么话,先把她拿下再说。也不想自己有几斤几两,居然敢去撩司马公子的虎须。”
中年人边说越过一桌的人,提钩向少女走去。却只见那少女银牙一咬,冷冷说道:“我就不该跟一群狗多废些什么话。”
少女话刚出口,中年人的护手钩已经递将了过来。少女当即拔剑出手,剑尖一点,抢先一步向中年人面门刺去。中年人双钩轻轻一拨,让开少女的剑尖,反扫她的双腿。两人也不多言语,就在客栈柜台前面数尺见方动上了手。客栈的伙计和老板也还算见过大场面的,一见此景都自躲到柜台后面,埋头偷瞧,心中却是求祷着这伙人别把店给砸了。
中年人护手双钩走的是岭南云家如意钩法路数,招式变化繁复,舞动起来如同飞轮滚转,大开大阖。不多时功夫,那柜台上的东西已经被他的双钩扫落了一地,客栈柜台更是伤痕累累,眼看便要散架了。那少女年纪虽轻,与人交手经验却不稚嫩。她一直靠在柜台旁边,用灵巧剑法与中年人游斗,几次把中年人的双钩引得陷进柜台。本来她早可以籍此抢得胜机了,可不知为什么临到紧要关头,她似是力有不逮,总是慢了半拍,要不就是让中年人躲了过去,要不就是双钩拔出,及时挡住她的来剑。
少女的武功轻灵有余,劲力不足,看着精妙实则难臻一流。至于其师承脉络打眼一看应是峨眉门下,但方承细一观察却发觉其中似乎还夹了一些华山剑法的影子。不过这些倒不是重点,少女的武功虽不高,但她的对手却也不见得好到哪去。武功不高权且也就罢了,这个中年人还一点脑子也没有,就会一味蛮打,其实按常理少女早就有机会将其刺倒了。但几次少女都是在最后一刻功亏一溃。方承初时也颇有些不解,后来留意到少女苍白的脸色和一直在急喘的气息,登时明白了——这少女多半是身带有伤,而且伤势不轻。跟中年人一道的那些人,慢慢也都看出了门道,所以他们也不急,坐在一旁讪笑着看这场打斗,都权只当看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经过了一阵的打斗,少女身上的伤势显然是被牵动了,她的身形和剑法开始有些杂乱起来,不如最初的轻灵了。方承心中一直有一种莫名的牵挂,见此情景心里说不出的焦躁。可为人处事的习惯又让他不能直接出手去制止那个中年人。隐忍了许久,方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开口说道:“那位使双钩的兄台,且请住一下手如何?”
方承发出此声之时,特意运用内力激出,虽然声不洪亮,却让客栈中所有的人心头都是一震。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承身上。放在往日,方承这一声朗叫,虽然夹着内力发出,但换在往日恐怕人家也就瞄上一眼,就不再理会他了。可今时不同往日,方承一这身行头一摆,满客栈的人谁也不敢轻忽他了。那个精瘦的中年人,站起身向方承走来,到了面前恭行一礼,道:“这位公子仪表不凡,却是面生得很,敢问师承何处?在下岭南魏复开,这厢有礼。”
方承打量了眼前这人两眼,不知怎么看着这人,他心中不由自主的甚生厌恶。他虽然长走江湖,也很能克制自己的情绪,却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好恶。人家好言问上门来,他自然得答应,可心中的恶感,让他语气上就不太好了,淡淡的回了一句:“鄙姓方,初入江湖,未立功名。至于师承来历吗,师门有严令,不得向外人透露,尚请见谅。”
方承口气相当生硬,这反而令魏复开这个江湖老猾头,越发不敢造次。他继续陪着笑脸道:“原来是方公子。我等江湖末流,见微识浅,不认得方公子也是正常的。只不知咱们面前这位沈姑娘和方公子是什么关系,公子何以阻拦我的朋友与她动手了?”
方承眼睛微微一转,应道:“这位姑娘我也只是初识,姓甚名谁尚且不知了,更莫说什么关系了。方某对于你们两家往昔有些什么仇怨,也是一概不知。只是方某觉得,行走江湖但凡行事都应该把事做绝了。这位姑娘细眼一看便知早已深受内伤,你们却还要一而再的与她动手,这与要她性命何异。方承也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恩怨怨,但不管都觉得这落井下石的做法,未免太狠了些。”
方承说着转向那合护手钩的中年人,口中又道:“这位仁兄双钩使的不错,但这乘人之危的做法,委实太不光明。你如真希望和这位姑娘一较高下,不如等这位姑娘把内伤养好了,再来决一雌雄。”
这个罗姓中年人可没魏复开的脾气休养,更没有魏复开老道的眼力劲。他一听方承当面驳斥他,气顿时不往一处来。他把双钩一收,大跨步行了几步,来到方承面前,毫不客气的喝了一声:“喂,小子,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老子和这姓沈的臭丫头的事,犯得着你来横插一杠吗?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起染房来了,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不高兴连你也一起做了。”
方承听得到此语,不禁没有生气,心中反而是一喜。他一直苦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介入其间,这姓罗的二愣自己过来挑衅,正中了他下怀。如此一来他可就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来维护那位姑娘的安危了。方承轻咳一声,按捺了一下心欢喜之意,冷冷的回了两句:“这位使钩的兄台,如果有心赐教,方某是求之不得。不过依方某所见,尊驾的武功也不见得高明到哪去。不久前,我才跟一个也是善使双钩朋友才刚分手。他也使双钩,不过钩法可是比你精妙得多。”
方承番冷言冷语传到这姓罗的耳中,登时就像在篝火浇了一桶桐油,瞬间炸开了。这使钩的男子哪受过这种气,双钩提稳,大喝一句:“好小子,今个儿老子就试试你到底有几斤几两。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姓罗的不客气了。”
方承呵呵一笑道:“那也很好啊。就不知这位罗兄台要如何对方某不客气。”
方承说的很轻巧,丝毫不把这姓罗的放在眼里,此人心浮气躁,哪受得了这般闲气,双钩一提奔上前来,叫道:“小子,这是你自己寻死,可怪不得老子。”
他恼怒之下,一出手便是看家本事,双钩舞动如银轮飞转,直向方承砸来。
那姓罗的面如死灰,早已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方承却是仿佛行若无事一般,把单刀收了回来,放回桌上,继续喝酒吃菜。至始至终,他甚至身子都不曾离开过身下的椅子,只是选准了时机,一击制敌。
过了良久,这一干人总算是回过味来了。一个个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手放到了自家兵器上,哆嗦着小心警备,只恐下一个轮到自己身上。方承见他们这般情景,也自好笑,放下手上的筷子别过头去说道:“你们不必如此紧张,方某对你们可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你们这么一大班大男人却联手欺负一个身负重伤的小女子,实在有点不成体统了。”
这一干人面面相觑好久,谁也不知该怎么办。最后还是那个魏复开有点胆气,他向方承又施了一个礼,问道:“方公子艺业惊人,我们能够亲眼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我这兄弟一向鲁莽,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加包涵。”
方承依旧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自顾的吃菜喝酒,任凭魏复开傻傻一人呆站在一边。这情景看在魏复开同行之人眼里,心中都自火大,有个胆气粗不惧死活,实在看不下去了跳将出来叫道:“小子,你这什么意思?你的武功是不错,可别忘了,今个儿你就一个人,我们可有七八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惹毛了我们并肩子上,活撕了你这小子。”
方承这回总算有反应了,他依旧神色不动,只是淡淡回道:“那更好,方某也正想活动活动手脚。本来这事与我是没什么相干的,就是有些看不过眼。但如果你们真想动手,我也不妨与你们玩玩。不过,你们要一起上,那最好还是不要了。我怕到时收不住手,一个错手便要了几条性命。年关快到了,方某想积点福德,不想多造杀孽。再说了,想死在我刀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就你们几个还真不配。”
方承此言一出,这一干人顿时全被惹恼了,一个个把兵刃都取将了出来,围了过来。关键时刻,魏复开轻咳了一声,向他们使了个眼色。魏复开在他们之中看来是相当有些威信的,他只一声,这些人立刻停住了莽动之举,都站在原地没再向前。方承却似乎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依旧处之泰然的坐在那里吃喝。
魏复开又轻咳一声道:“方公子说笑了,我们哪敢真和你动手。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也犯不上为这么点小事就动手。您说的是年关将近,大家都还等着过一个好年了。只是眼下这事,总得有个了局的办法吧。”
方承这次总算有了点反应,他侧头看了魏开复一眼,淡然说道:“方某不出手也就罢了,既然已经出手了,就不可能再让你们伤到这位姑娘的一根毫毛。否则,方某的脸面可就没地方搁了。晓事的,你们就自行离开,不要再为难这位姑娘。若是不肯,也好办,挨个的和方某交个手,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能在方某手下走过三合之数。眼下这事,方某绝不再插手,要怎样随你们。”
方承说完又回去继续吃喝,魏复开看了其他人一眼,这一干人个个眼中冒火,直想过来拼个死活。魏复开忙用神色把这些人都制止住,转过头向方承笑道:“方公子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不过一个个和你比试就不用了,魏某了,虽然不才但他们之中倒还算有点威信,武功也略好一点,不如就由魏某与你交手如何?若公子真的三合之内胜了魏某,魏某立刻和一干朋友转身离开不再与这位姑娘为难。如若侥幸魏某抵住了公子三合攻势,还请公子依从前言,不再干涉我们与这位姑娘的纠纷如何?”
方承微微点点头道:“好,很好啊,这提议好。你尽管全力向我攻来就是,我保证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魏复开讪笑一声,道:“既是如此,那魏某可得罪了。”魏复开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条银色的九节鞭,轻轻一抖道一声:“小心了方公子,”言罢一招碎裂千灵罩头向方承打来。
方承此时还坐在椅子上,他看鞭来,也不起身,足下一点连人带椅子立时退出数尺。魏复开的鞭子登时落空,啪的一声打在了桌子上,登时把个杉木桌子打得四分五裂,碎落一地。魏复开一鞭落空,急忙抖腕一卷,九节鞭化成一条银蛇在身前卷出一道光圈。只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就在他光圈方自卷起,眼前一花,一道身影闪到,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喉间忽觉一紧,他不禁一呆。
一招之间已然失手,魏复开自出道以来还不曾有过如此惨败。他知刚才喉头那一下,如果对方真想要自己的性命,只需轻轻加几分力道,把内劲运足就可以了。这一刹那间,这个精于世故的江湖老手,也不由得有几分失魂落魄。跟他一道来的那些人也被眼前这一情景,惊得面如土色。
躲在一边的客栈老板闻得方承如此朗叫,忙从躲避处走将出来,来到方承身边道:“公子稍等,我,我,我们这就去准备。”
老板说完正想离开,方承却微微一笑道:“老板你先别走,这里还有你的事了。”
老板听得此语吓得面如土色,脚下直打颤,不敢再动,乖乖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这时魏复开带着一干人讪讪的正准备离开。方承却抬头朗声道:“岭南的魏兄,你们打算就这么走了啊?”
魏复开一愣,回头道:“方公子我们输得心服口服,自当依言离开。不知方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方承笑道:“我是没什么可吩咐的,不过这客栈老板得有些事找你。这好好一个客栈就因为你们弄成了现在这个德性,你们就这么走了,他找谁说理去。再说,你们的酒钱菜钱可都还没付了,几位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想吃白食吧。”
魏复开闻得此言,双牙一咬,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袋,往客栈老板怀中一丢,转身即走。和他来的一干人,跟在身后,很快的也走了个精光。方承看他们走了,起身说道:“老板,酒菜就不用上了。先准备两间上房吧,这位姑娘伤势不轻,得找个安静点的,好让她能安心静养。”
客栈老板虽然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一脚天上,一脚地上的,一时也缓不过劲来,只得唯唯应道:“好,好,好的。公子,我们,这就,安排。”
方承站起身,也不敢去看那少女,转身便向客栈楼上走去。少女见此情景忙喊道:“公子留步。”
方承听得此声,只觉心头一颤,脚下不由自主的站住了,却不敢回头。那少女见他停住了脚步,又道:“方才公子的救命之恩,沈虹铭记五内,来日一定设法报答。只是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能否告之沈虹。”
方承说完便直想往客栈楼上走去,他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惧。他刚迈步前行,却听后面嘭的一声,随后传来客栈老板的惊呼声:“姑娘,姑娘……”